安佩兰看着王家媳妇这模样,心里哪会不明白。
王老汉,是努州那三批迁徙百姓中第二泼来的。
都是当年南方修坝改道、村子遭了水灾的寻常人家。
安佩兰曾向李瑾问过,这批人出发时一共两千三百人。
可等到努州接收在册的竟只剩一千人。
中途逃散的寥寥无几,撑死百八十个。
剩下那些消失的人还能有啥好下场……
他们走的迁徙路,比安佩兰当年从上京来努州,还要远上一倍不止。
这般漫长路途,其中苦楚,便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老人、孩子、孕妇,但凡身子弱些的,几乎都撑不到终点。
这也是为何努州人口不少,老人孩童却不多,反倒黍夫的数量确是惊人!
王家儿媳平息了一下心情,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
“您可知,我公爹守着的那群羊,是怎么一路来到努州的?”
是啊,王老汉来的时候就赶着三只的山羊来的,现在的十几只羊,就是那三只繁衍而来的。
人活下来都苦,竟然还能带来三只羊,当时,王老汉的名字也是在努州传过一阵的。
“说起来,我家其实还算是殷实,公爹和我家汉子都是勤快的,家中养了有十几只的羊呢,还有只水牛,和不少的鸡鸭。
最初,我们哪里晓得上千公里究竟是多远,只当是路远些、难走些。
可真踏上了路,才知道什么叫熬日子——白日走,黑夜也走,走着走着,牲口越来越少,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
家里的水牛,半路上卖给了路过村镇的富户;
鸡鸭要么宰了充饥,要么换了口粮,渐渐也没了踪影;
连羊群也一路变卖,换了路上的盘缠。
到最后,家里就只剩下四只山羊了。
我弟弟把它们当成命根子一样守着,谁来换、给多少钱,都不肯松手。谁知道……”
思及此,刚刚擦干的眼泪,又止不住了流。
王家媳妇哽咽的几乎要说不出话来,深深的喘息了几口才继续说道。
“谁能想到,那些官匪竟是一家。
他们硬要拿五个铜板强买羊,我弟弟不肯,那帮匪人便要强抢。一旁的官差冷眼旁观,最后只假惺惺让匪徒加了五个铜板,牵着羊就走。
我弟弟才七岁,性子烈,捡起那十个铜板,狠狠砸在了那一匪一官脸上。
就这么结了仇。
当天夜里,一群蒙着脸的悍匪摸了进来,直奔我弟弟去。
他为了护住剩下的山羊,就这么死在了马蹄下。
我公爹疯了一样去追,可怎么追得上?
那一夜,那帮人谁家都没抢,偏偏就冲着我家的羊,冲着——我弟弟来的!”
话音落下,王家儿媳再也按捺不住满腔悲愤,嘶吼出声,将积压已久的怨与恨一股脑倾泻出来。
安佩兰与梁嫣然听过无数个版本的传言,却万万没料到,真相竟惨烈到这般地步。
官匪一家,是很多百姓心中摸不去的印象,这个认知,令梁嫣然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我公爹不肯回家,一来是因为我。他一见着我,就想起那个跟在他身后、被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儿。二来,就是剩下那三只山羊……那是我弟弟拿命护下来的啊!他是想拿自己的命,接着护下去!这……这才是我公爹不肯回来的真正缘由啊!”
……
安佩兰和梁嫣然两人离开王家院子的时候,心头都是沉甸甸的。
迁移,便是从生养厮守的故土,背井离乡去往一处陌生之地,重新扎根。
可这一路,他先失了相伴多年的老伴,又没了那个被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比亲孙儿还要亲的孩子。
半生攒下的家业,也在漫长路途里散得干干净净。
这般接二连三的重击,早已把他逼得不敢再面对那个“家”。
哪怕窑洞收拾得干净利落,有锅有灶,有床又被,样样齐全。
可在他心里,这儿从来都不是家。
他的家,早就碎在迁徙的路上,再也回不来了。
……
安佩兰终究没能劝动王老汉,只得嘱咐白家兄弟每日去地里照看照看,缺东少西的便多帮衬一把。
另一边,梁嫣然心直口快,将王家的真相悄悄传了出去。
王老汉同批迁徙来的百姓,有从田庄赶来赶集的,一听这话,也都一一印证,确有其事。
只是来人却并不同情,只淡淡道:
“王家老汉算不得多可怜,好歹还有儿子、儿媳、孙女在身边。我们那一批迁徙过来的,多少人家死得绝了户,连族谱都空了一大片!他活了这么多年的老头子了,就这点坎,还想不开。”
说完,他摇了摇头,那双布满裂口、粗糙不堪的手,仍在仔细整理着摊上的皮棉袋子。
脚上的布鞋早已磨开了大口子,身上的衣裳打着粗针大线的补丁,花白头发乱糟糟地支在额前,却依旧一脸认真地摆弄着摊子。
那人说的,应该就是他自己吧!
活着,努力的活着,然后活出个样子来。
这种人很多很多,尤其在农家里头,从来不缺活下去的信念。
大水井的集市上,有了杀年猪的屠夫,有了做花馍的印子,有了写春联的铺子。
三村两庄的百姓熙熙攘攘、往来不绝,让努州这处集市,添了些热闹繁荣的年节气象。
大年三十,暴风雪如约而至。
外头风哨尖利,刮得呜呜作响,簌簌落雪不过片刻,便把整个努州大地盖得严严实实。
白季青与白长宇顶着风雪,在村里绕了一圈——看过王老汉的窝棚,也瞧过周家那大杂院,见一切妥当,才踏雪归来。
巴勒、伊勒,还有小黄,又跟牲口们挤在一处取暖了。
只是今年,地下的那个窑洞明显拥挤了不少。
多了四只小骆驼、一头牛犊子、两只小羊羔,还有两匹刚落地不久的小马驹。
说起这两匹马,连白长宇都摸不着头脑。
当初他特意给它们寻了不少公马配对,都没成。
哪知道这两匹母马,竟在草原上自己寻了野马配上了,平白给家里添了个大惊喜。
“娘,咱家这从草原上自个儿找野物配对的法子,还真省心!”
说完摸摸伊勒的脑袋夸赞:“你倒是领了个好头!”
随后又看着这拥挤的地方,皱着眉头说道:“就是这窑洞也该扩一扩了。万一明年大黄也去找了头野牛上呢。至于那两头毛驴就算了,都是公的,就是真寻了个母驴,也领不回来!白劳累当那种驴”
毛驴似乎不服,对着白长宇一个劲的呲牙:“呜——昂!呜——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