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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年时光,在忙碌中过得很快。

南荒的农教先遣队站稳了脚跟,第一批永久驻地的基础阵法已经架设起来。

耐火灵植的移植初见成效,几处最危险的地火爆涌点被初步控制。

凤族与农教的合作进入了具体实施阶段,虽然艰难,但希望也在一点点生长。

而就在这一年,那些早在巫妖大战尾声就被苏渺派出去、分散到洪荒各地记录量劫对自然环境影响的弟子们,也在这三千年里,陆陆续续回来了。

一个不少。

而且,变化惊人。

每一个人,气息都比离开时沉凝厚重了一大截。

原本是玄仙的,基本都踏入了金仙门槛。

原本就是金仙初期的,不少都稳固了境界,甚至向中期迈进。

他们脸上、眼中,都带着一种经过风雨淬炼后的坚定,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信念。

去的时候,或许还有对教派前途的迷惘,对量劫的恐惧。

回来时,他们亲眼目睹了巫妖大战的惨烈,看到了无数种族在劫难中挣扎消亡,看到了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也看到了唯有农教,在泰山撑起了一片秩序之地,试图弥合创伤。

对比太过鲜明。

他们从未如此确认过。

农教,就是这洪荒量劫中,唯一还能看得见的、实实在在的希望所在。

而能创立并引领农教的教主苏渺……

在他们心中,已然是这昏暗世道里,最明亮的那盏灯。

他们带回来的记录玉简堆积如山,里面是洪荒各地最真实、最残酷也最细微的变化。

而其中,关于大羿的消息,也悄然混在无数信息中,被送到了苏渺的案头。

消息不止一条。

有弟子记录,在靠近不周山外围的一处废弃山谷,发现了激烈战斗的痕迹。

残留的箭气割裂山岩,深达数丈,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意味。

谷中有大片焦黑,像是被太阳真火烧灼过,还混杂着某种阴冷的、带着怨恨气息的冰寒之力。

另一份来自与某个小巫族部落有交易往来的农教商队汇报,说听部落里的老人酒后含混提起,大羿大巫很久没回部落了。

最后一次见他,是往太阴星的方向去了,回来时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抱着那把断裂的弓,在部落外的山崖上坐了一天一夜,然后就不见了。

有人猜他去找法子救他妻子,也有人说他受不了打击,自己寻了僻静地方了断了。

还有零零碎碎的传闻,在洪荒底层修士间流传。

说大羿其实早就被妖族暗中下毒害死了,尸体都被炼成了灰。

又说大羿没死,是心灰意冷,彻底隐退了。

更有离谱的,说大羿其实投靠了妖族,用妻子的命换了前程。

苏渺把这些真假难辨的信息摊在面前,手指在记录羲和、太阴星、嫦娥字样的玉简上点了点。

嫦娥。

大羿的妻子。

据说是很早以前,巫族与人族通婚生下的混血,既有巫族的体魄,又带了点人族的灵秀。

在巫族内部不算起眼,但因为大羿的关系,知道她的人也不少。

消息里提到,就在巫妖大战结束后不久,嫦娥突然得了急病,说是心口疼,巫族的巫医看了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大羿急得团团转。

然后有一天,嫦娥忽然好了,还跟大羿说,她梦到一个穿着月华裙子的仙女,告诉她太阴星上有一种不死药,能治愈一切暗伤,强健道基。

大羿当时刚经历大战,身上确实带着大战留下的暗伤,一直没好利索。

嫦娥说,那仙女托梦说,有缘人可去太阴星求药。

她想去试试。

大羿不放心,要自己去。

嫦娥却坚持,说梦里的仙女说了,需心怀至诚之眷恋者亲往,才显灵验。

她哭着求大羿,说不想看他日夜受暗伤折磨。

大羿拗不过她。

后来发生的事,就有些模糊了。

只知道嫦娥确实去了太阴星附近,不知道怎么还真让她找到了一处散发着清冷药香的月华结界。

她进去了,然后……就再没出来。

有巡天的巫族战士远远看见,一道清冷的光从太阴星方向落下,裹着一个女子的身影,飞快投入星体深处。

那身影,很像嫦娥。

他想追,却被一层柔韧冰冷的月华屏障弹了回来。

大羿得知后,疯了一样冲向太阴星。

他射日之后本就元气大伤,道基不稳,却硬是顶着太阴星的先天寒气与疑似被激发的守护阵法,想要强闯。

最后力竭,被闻讯赶去的其他大巫强行拖了回来。

回来后,大羿就彻底变了个人。

不说话,不练功,就抱着那把断弓,望着太阴星的方向。

眼里的光一天比一天暗。

再往后,消息就模糊了。

有说大羿闭了死关,有说他独自离开了不周山不知所踪,也有隐约的流言,说妖族那边放了话,暗指大羿早已被天庭秘法咒杀,尸骨无存。

苏渺放下玉简,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嫦娥奔月。

太阴星。

羲和。

常曦。

不死药。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在她脑子里打了个转,带起一阵熟悉的,属于蓝星记忆的涟漪。

但很快,那点涟漪就被洪荒现实的冰冷盖了过去。

这里没有浪漫的神话,只有量劫之下,被仇恨和算计撕碎的命运。

她几乎都不用怎么思考,就能拼凑出大概的轮廓。

羲和死了九个儿子,那股恨意恐怕已经浸到骨子里了。

什么托梦的仙女,什么不死药,都是裹着蜜糖的毒饵,十有八九是个套。

羲和暂时杀不了大羿,还对付不了一个他在意的人吗?

而且这比直接杀了他更折磨人。

够毒,也够准。

直戳软肋。

苏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无力的叹了口气。

劫数弄人。

巫妖两族用最惨烈的方式,把血仇刻进了彼此的骨髓里,再无转圜余地。

殿外有脚步声传来,很随意,踢踢踏踏。

苏渺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

通天溜达进来,手里还拿着块半透明的、刻满了扭曲纹路的玉板,边走边琢磨。

他走到苏渺案前,把玉板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看什么呢?愁眉苦脸的。”

通天歪头瞅她,目光扫过她手边那枚青色玉简。

“巫族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苏渺把玉简推过去。

“师父您自己看吧。”

通天拿起玉简,神识一扫,眉毛挑了一下。

“哦,这个啊。”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好像在看什么寻常事。

“前几天就有点风声了。

羲和那女人,丧子之痛,疯了三分。

用太阴本源加幻蜃珠做局,引那小姑娘上钩。

那药……吃了就身不由己,直飞太阴星。

太阴星正缺个镇守的‘月仙’,倒是‘物尽其用’。”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每个字都透着血腥味。

“大羿追不上?”苏渺好奇,后羿的实力可不低啊,上天入地,那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追不上。”通天摇头。

“那药力是借助太阴星本身对特定体质的牵引,瞬间爆发。

大羿本就带伤,又事发突然……等他反应过来,人都快到月亮边上了。

硬拦?除非他把太阴星射下来。”

“就算他有那本事,嫦娥在太阴星力包裹中,强行拦截,第一个粉碎的就是她。”

苏渺能想象那个画面。

大羿站在大地上,看着妻子越来越远,化作月轮中的一个小点,却无能为力。

那种绝望……

她想起之前水幕里,大羿拉开巨弓,一箭一箭射落金乌时的悍勇与决绝。

那样一个人,最后却落得妻子被囚,自己下落不明,可能悄无声息死在某处荒山野岭的下场。

量劫之下,什么儿女情长,什么英雄气概,最后可能都只是一把灰。

“他后来道基裂了?”苏渺想起玉简里提到的血迹。

“嗯。”通天把玉简丢回桌上。

“旧伤未愈,怒急攻心,加上之前射日透支的本源一直没补回来……裂了也不奇怪。至于后来是死是活……”

他摊手。

“谁知道呢?妖族那边肯定巴不得他死透了。

巫族那边……十二祖巫自顾不暇,元气大伤,哪有功夫仔细找一个可能已经废了的大巫?”

他也没兴趣去关注一个巫族,通天想起自家徒弟曾经的豪言壮语,手指点了点桌面,提醒自家小徒弟。

“情之一字,于长生路上,有时是蜜糖,让人活得有点滋味。有时是鸩毒,沾一点,就万劫不复。”

“大羿错在有了牵挂,且这牵挂太弱,成了旁人一眼就能看到的致命点。你当引以为戒。”

苏渺点了点头,没反驳。

她明白通天的意思。

在这洪荒,感情用事,容易被人拿捏,容易死。

但她心里却掠过另一个念头。

若无牵挂,长生路上独行,看尽沧海桑田,那长生……又有什么趣味?

就像三清彼此之间,就像元始对她,就像农教这些弟子对脚下这片土地……不都是某种牵挂吗?

区别只在于,这牵挂是成了软肋,还是化作了铠甲。

这话她没说出来。

她知道通天未必不懂,只是立场和经历不同,选择也不同。

她把那点念头压回心底,转而想到更实际的问题。

“这事,对农教有影响吗?”

“暂时没有。”通天想了想。

“巫族经此一事,对妖族的恨意更深,但短期内无力报复。

妖族那边,羲和出了这口气,但折了件先天灵宝,消耗了太阴本源,也算伤了点元气。

双方还得在‘妖掌天、巫管地’的框子里憋着。

不过,仇恨的种子埋得更深了。

下次爆发,只会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