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苍老,低沉,像海潮拍打礁石,像风吹过万年冰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还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苏渺听出来了,那声音是从北海方向传来的,用法力幻化出水幕观看。
“吾乃玄龟,生于北海,蒙天道恩养无尽岁月。今洪荒有难,吾愿以此残躯,为天地立柱!”
苏渺听着,眉心拧紧。
北海……玄龟?
这个她有印象,当初在师父们的授课中,就有讲过北海深处有一只巨龟,从开天辟地时就存在,体型大到背甲如大陆。
只可惜一直不能化形,一直孤独地活着。
那些躲在各处的散修,那些藏在洞府里的老怪物,那些刚在巫妖大战中幸存下来的小种族,全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什么意思?”
“什么最后一件事?”
“他要干什么?”
有不明所以的年轻散修挠着头问:“玄龟是谁?”
旁边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散修瞪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傻子。
“是北海那只老龟!比龙凤大劫还早!一直不能化形,孤独地在北海活了无数年!”
年轻散修想起来了,他还以为这只是大家口中的谣言呢。
“那、那他要做什么?”
老散修盯着北海方向,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没听见?他要为洪荒做最后一件事。洪荒有难,就是在指天柱要塌,他是要把自己……献给洪荒。”
年轻散修张大嘴巴,半天合不上。
北海玄龟,居然愿意自斩四肢,为洪荒撑天?!
这世界上除了农教,还会有这么大义的生灵?
天道之眼并未很快回复北海玄龟。
漫长的沉默。
苏渺的小心脏提起来了几分,内心情绪更是复杂。
天道会同意吗?
应该会吧。
这是献身,不是索取。是有人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撑这片天。
但……
她心里又很心疼那只龟。
活了那么久,孤独了那么久,最后的选择,是把自己献出去。
天道之眼回复。
“准。”
“多谢天道成全。”
玄龟道谢完,整个北海开始翻涌。
无数生灵涌上水面,盯着深海方向。那些常年躲在海底的老怪物们,除了闭关修炼不知世事的,其他的一个个都浮上来,找玄龟的位置。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北海最深处缓缓上浮。
那黑影太大了。
背甲浮出水面时,像一片大陆从海底升起。
海水从龟甲边缘倾泻而下,形成无数道瀑布,轰隆隆响成一片。
那龟甲上长满了岁月的痕迹,有珊瑚附着,有海草缠绕,有无数小生物在上面筑巢。
那只龟,活了太久了。
久到他的龟甲上,已经自成一方世界。
苏渺见过很多巨兽,见过龙族的真身,见过凤族的本体,见过巫族的法相。
但那些加起来,都不如这只龟大。
那只玄龟的脑袋慢慢的露出水面,像一座山。
两只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清眼瞳,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透出一种期待的光。
“活了这么久,终于能做点有用的事了。”
他抬起一只前肢。
那前肢粗得像天柱,上面布满粗糙的鳞片,每一片鳞都有房屋大小。
“跟了我这么多年……对不住了。”
一道金光从他体内涌出,汇聚在那只前肢根部。
那是他的本源之力。
他要用自己的本源,斩断自己的肢体。
“等——”
苏渺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出去,像要抓住什么。
但她抓了个空。
水幕里,那道金光猛地一闪。
“噗——”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北海。
那只前肢,从根部齐刷刷断开,缓缓向海底坠落。
鲜血从断口处喷涌,像一道红色的喷泉,洒落在海面上。
那只龟浑身一颤,巨大的身体抖了抖。
但他没停。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胸腔都鼓起来,然后,第二道金光亮起。
第二只前肢,断。
“噗——”
鲜血再次喷涌。
那只龟的身体剧烈颤抖,头颅低垂,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但他还是没停。
第三道金光。
第三只后肢,断。
第四道金光。
第四只后肢,断。
四道血柱冲天而起,染红了整片北海。
海水不再是蓝色的,而是红色的。那红色向四面八方扩散,染红了海面,染红了天空,染红了每一个盯着水幕的人的眼睛。
那只龟,用四道本源金光,生生斩下了自己的四肢。
斩完之后,他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轰然倒在血泊中,激起滔天巨浪,巨浪向四面八方涌去,拍打着海岸。
他的头还抬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天空,盯着那只天道之眼。
“够……够了吗?”
他喘息着问,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
但那双眼睛里只有期待。
九天之上,一道浩瀚的功德金光从天道之眼上落在那只龟身上。
功德金光笼罩着他,温润得像母亲的怀抱,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那光芒所过之处,断口处的鲜血止住了。
他的元神从身体里缓缓飘出,被金光托着,悬浮在半空。
那只龟的元神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躯体,那四根血淋淋的断肢,喃喃告别。
“再见了。”
这副困了他一辈子的肉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