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子看着那枚云符,指尖微顿,最终还是抬手接了过来。
温润的触感顺着指尖浸进经脉,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暖意顺着心口漫开,像久别重逢的旧友,轻轻撞了他一下。
云中子握着那枚云符,鼻尖竟隐隐泛起一点酸意。
那暖意并非来自他自身的仙元,却奇异地贴合他的神魂,像是刻在本源里的印记,时隔万万年终于重新归位。
“此物本就是红云之物,你得了他本源印记,收着便是,不必有什么负担。”
镇元子端着茶盏饮了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你走你的道,它留着只是个念想,碍不着你的修行。
未来若有事,你自可凭着这云符,去五庄观寻我。”
镇元子说到这放缓语气,柔声细语中充满了关怀之意。
“哪怕你不是红云,我这五庄观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云中子捧着那枚温热的云符,只觉得意外,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于是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大仙成全,弟子记下了。”
偏殿内茶香慢慢散开来,窗外仙鹤摆着翅膀划过九天云气,落在远处的松枝上梳理羽毛。
镇元子看着青年恭敬行礼的模样,悬了无数元会的心终于彻底落定,起身拂了拂袖袍,笑着开口。
“既把话说开,我也不打扰你修行,这就告辞,回五庄观去了。”
云中子亲自送镇元子出了玉虚宫门,看着那道乘云远去的身影消失在云海尽头,才转身慢慢走回。
回到自己的洞府,云中子将那枚云符悬挂在书桌正上方的云壁上,盘膝坐回蒲团上运功修炼时。
总能感觉到那缕温和的云气在丹室外围缓缓流转,像一位沉默的旧友安安静静守着,却半点不扰他道途。
灵山。
准提面色铁青。
手里原本把玩的灵果已经被捏碎了,果浆顺着指缝往下淌。
光幕里那个准提弯腰行礼的模样刺得他眼疼。
堂堂西方教圣人,对着一个刚归位的准圣行此大礼,还送上九品功德金莲,那是他和接引的根基之一,就这么拱手让人。
“蠢。”准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接引坐在他对面,闭目拨着念珠,闻言只淡淡道。
“那是另一个你。欠了因果的是他,还了因果的也是他。
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
准提把碎果肉往石桌上一拍,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阴沉的火气,
“红云让座,是他自己愿意的。
他自己心软,自己站出来,谁逼他了?
让了座又后悔,死了还要别人还因果,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西方教从贫瘠之地走到今天,靠的是算计、是经营、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九品金莲送出去,西方气运折损三成,就为了还一个死人的因果?”
接引终于睁眼,金色瞳孔里映着准提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
为了西方大兴的愿景,他们两人的良心早已死去。
“师弟,咱们走到今天,什么亏没吃过,什么面子没放下过?
红云再现,若你我二人欠了因果不还,被天下修士戳脊梁骨是小。
道心留下破绽,日后进阶不成反而走火入魔才是大祸。
那另一个我们走的路,比我们通透。”
准提的气一下子噎在喉咙里, 随即冷哼。
“紫霄宫三千客,谁不想抢那个蒲团?
我能让红云自己让出来,那是我的本事。
后来他被鲲鹏冥河围杀,那是他的劫数,与我何干?”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光幕里妙珩的眼睛?”
准提脸上的怒容猛地一僵,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确实不敢。
这段时间的光幕看下来,妙珩看似天真无害,却把他们心里那点龌龊心思看得明明白白。
偏生她包容他、相信他,从来不戳破他那点小心思。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自在,越是自卑,越是……向往。
他知道自己行事风格,抢资源、挖墙角、算计一切能算计的东西。
从红云到多宝到龙族,西方教的每一次壮大都踩着别人的肩膀。
“那个世界有农教。”
准提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不用为西方生计发愁,当然可以大方。”
那个自己真是走了狗屎运!
凭什么是他遇见小妙珩!
准提性格强势霸道,算计深入骨髓,面对敌人阴狠毒辣从不手软。
作为准提的师兄,接引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表面温和,其实内心和准提一样又疯又狠,甚至更霸道。
只是他比准提稍微正常一些,更会藏,更懂顺大势而为。
“所以呢?
你要继续攥着那些因果不放,继续让红云的事悬在道心上?”
准提胸膛起伏几下,没再说话。
光幕里那个准提笑得真心实意,眉眼都舒展开了。
他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那个准提和红云称兄道弟,约好去八宝功德池泡澡,红云一口应下。
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他的八宝功德池从不对外开放,连西方教亲传弟子都很少能进去泡。
他承认,天幕里那个准提做了一件他做不到的事。
红云让座这件事,在他心里压了无数元会,愧疚?
有过,但更多的是庆幸。
红云身死,因果成了死账,他不用还。
天幕里那个准提竟然主动把九品金莲还了,还是当着几千万人的面,以圣人身份向一个刚觉醒的弟子躬身行礼。
“师兄,你说那个我,是不是傻?”
接引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
“你觉得他傻?”
“九品功德金莲,西方教镇教至宝之一。
给了红云,西方教气运折三成。”
准提掰着手指头算,算得牙疼,
“就为了还一份因果?”
接引重新闭上眼,念珠在指尖慢慢转过一颗。
“欠人因果,道心难安。他比你看得远。”
当然最关键是对方不缺金莲。
异世界的他们没有欠天道功德,有农教的帮忙他们也不缺功德。
连金莲种子都被他们用功德培育出九品金莲,送出去不会动摇西方教的根基。
不像他们,因李长畴的算计,十二品金莲被叛徒文净吸食至九品。
“行吧。”
准提撇了撇嘴,把心里那点别扭压下去,重新看向天幕。
天幕里红云已经收下金莲,修为节节攀升。
他看着那个画面,心里盘算着。
如果当年自己也把因果还了,是不是今日也能像那个“自己”一样,笑得这么痛快?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赶紧掐灭了这不该有的念头。
果然修养太久,他竟会多愁善感了?
他还是得找点事情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