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荆州军营中灯火零星,唯有中军大帐附近巡逻士卒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为这寂静的夜平添几分肃杀。
姜维并未在州牧府安排的馆驿中安歇,他心中翻涌的浪潮让他无法入眠,那个银甲将军最后那几乎要碎裂又强行凝聚的眼神,如同烙铁般印在他的心底。
他凭着直觉与白日里记下的路径,悄然来到了赵云所部的驻地。
远远地,他便看见一处营帐前,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影独立于清冷的月光下,银甲未卸,仿佛已与这寒夜融为一体,正是赵云。
姜维脚步顿了顿,随即深吸一口气,稳步走了过去。
赵云早已察觉有人靠近,他缓缓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苍白而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白日里曾掀起滔天巨浪的眼眸,此刻沉寂如古井,但姜维能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是未曾停歇的暗流与痛楚。
“姜义士。”赵云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赵将军。”姜维拱手,目光坦然地迎上赵云审视的视线,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声音低沉却清晰,“维冒昧前来,只想问将军一事。”
赵云沉默地看着他,没有阻止。
姜维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几乎让他也感到刺痛的问题:“将军对鹤月……是否亦如维一般,存有……超越同袍之谊的情意?”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夜风吹拂着两人的衣袂,带来远处隐约的马嘶。
赵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望向那轮凄清的冷月,月光映在他深邃的眸中,泛起一层复杂难言的光晕。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姜维年轻而执拗的脸上,那眼神中不再有任何掩饰,只剩下一种被岁月与痛苦淬炼过的、沉重而坦荡的承认。
“是。”一个字,千钧之重,从赵云喉间溢出,带着血与火的烙印,也带着无尽的苍凉,“云,心仪鹤月,已久。”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眼神变得悠远而温柔,但那温柔之下,是更深沉的痛:“只是……未曾来得及言明。泰山之别,以为……便是永诀。”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每个音节都带着血。
听到赵云亲口承认,姜维心中那点微弱的、自欺欺人的侥幸彻底粉碎,一股尖锐的酸涩与同病相怜的悲怆汹涌而上。
他看着眼前这位名震天下的将军,此刻卸下了所有光环,只是一个为情所困、饱受煎熬的普通男子。
“维……亦然。”姜维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的共鸣,“在山涧救起她时,她虽忘却前尘,眼神纯净如稚子,却依旧……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维自知身份卑微,本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想护她周全,看她展颜。可……” 可是情之一字,又如何能由心控制?
两个男人,一长一少,一为沙场宿将,一为陇西英才,此刻在这冰冷的月光下,因着对同一个女子深刻而无法宣之于众的爱恋,形成了一种微妙而悲凉的联系。
他们本是潜在的“情敌”,此刻却更像是站在同一片绝望荒原上的旅人。
“她如今身在江东,记忆被封,身处虎狼之窝……”姜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与无力,“孙策编织的谎言如同蛛网,日日缠绕,维只怕……只怕她终有一日会彻底迷失在那虚假的温情之中,忘了自己是谁,忘了……真正在意她的人。”
赵云的手悄然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眼中骤然迸发出冰冷刺骨的杀意,但那杀意之下,是更深的心疼与焦灼。
“我不会让此事发生。”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无论如何,我要带她回来。即便她已不认得我,即便她怨我、恨我,我也要让她清醒,让她回到我们身边。”
他看向姜维,目光锐利:“姜义士,你曾近距离接触过失忆后的她,你对孙策府中布局、守卫亦有所了解。此番营救,云,需要你的帮助。”
这不是命令,而是一种基于共同目标的请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将对方视为可并肩作战同伴的认可。
姜维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坚定:“维愿倾尽全力,助将军救回鹤月!纵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这不仅是为了赵云,更是为了他自己心中那份无法割舍的牵挂。
月光下,两个因为爱着同一个女子而命运交织的男人,暂时放下了心中那点微妙的芥蒂与酸楚,为了同一个目标,达成了无声的盟约。
前路艰险,江东如同龙潭虎穴,但为了那个迷失在谎言中的身影,他们已做好了并肩蹈死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