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破,秦岭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
汉谷北口的山口处,风很冷,带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和焦糊味,直往人的鼻腔里钻。
戴陵孤身一人,伫立在一块巨石之上。
他手中的战刀已经归鞘,但那刀柄上干涸的血迹,依然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那是曹洪的血,也是他向大汉递交的一份投名状。
在他身后,一千名跟随他出生入死的精锐亲兵,正在默默地做着最后一件事——换装。
原本象征着曹魏的暗红色甲胄被卸下,丢弃在路边的草丛中。士兵们从行囊中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绣着“汉”字的赤色战袍。
没有喧哗,没有交谈。
这一千人,在这黎明的山谷中,完成着从灵魂到肉体的蜕变。
“将军。”
亲兵统领王虎大步走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蜀锦战袍,原本冷硬的脸上带着一丝难掩的激动。
“兄弟们都换好了。那面‘魏’字旗……也已经烧了。”
戴陵回过头,目光扫过这一千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他的兵。
在上庸,他们是随时可能被司马懿当做弃子牺牲掉的炮灰。
而在这里,穿上这身赤红色的战袍,他们似乎终于找回了一点做人的尊严。
“好。”
戴陵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半个时辰,吃干粮,喝水。半个时辰后,随我南下,去汉中大营……面圣。”
“诺!”
随着军令的下达,士兵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坐下,拿出干硬的肉脯和水囊。
戴陵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北方。
那里是长安,是洛阳,是他曾经效忠了半辈子的大魏。
“别了。”
他在心中默默念道,“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魏将戴陵。”
风吹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在为那个逝去的时代送行。
……
就在戴陵的部队离开山口,向着南面蜿蜒而去之后不久。
在山道另一侧那片幽深茂密的松林之中,一阵轻微的马蹄声,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沙沙……”
数百名身骑白马、身披银甲的骑士,如同鬼魅一般,缓缓从晨雾中显露出身形。
他们就像是与这片山林融为一体,哪怕是就在戴陵的眼皮子底下,这数百人也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
为首一员老将,须发皆白,身姿却挺拔如松。
他胯下的照夜玉狮子在晨风中轻轻打着响鼻,静静地注视着戴陵远去的背影。
正是赵云。
“父亲。”
跟在身旁的赵统压低了声音,目光中带着一丝敬佩,也带着一丝困惑,“这戴陵……真的杀了曹洪?他真的反了?”
直到此刻,赵统依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曹洪是谁?那是曹操的族弟,是曹魏的开国元勋,更是戴陵的主帅。
“那一刀,很快,很狠。”
赵云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若无杀心,断无此等决绝之刀。”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儿子,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统儿,你记住。这世上最难测的,是人心;但最可控的,也是人心。”
“陛下此番布局,看似是在算计曹洪,实则是在算计戴陵的心。他给了戴陵最想要的东西——尊严,以及家人的活路。而司马懿给戴陵的,只有利用和死亡。”
“两相权衡,戴陵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选。”
赵云轻轻抚摸着战马的鬃毛,感叹道:
“陛下识人之明,已超先帝。不仅算准了敌人的贪婪,更算准了降将的底线。戴陵此人,经此一事,已无路可退,必将真心归汉矣。”
赵统闻言,心中凛然。
他想起了那个在凤鸣山栈道上背着绳索、如猿猴般攀爬的少年天子,想起了那个在汉谷山顶挥动令旗、冷酷下令放火的君王。
仁德与狠辣,宽厚与权谋,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竟然在那位陛下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父亲,那我们现在……”赵统问道,“是否现身,护送戴陵前往大营?”
“不必。”
赵云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冷厉,“戴陵的路,让他自己走。我们的任务,还没结束。”
他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手中的龙胆亮银枪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传令白马义从!”
“以此地为中心,向北、向东搜索三十里!”
“务必清剿所有漏网的魏军斥候、信使,哪怕是一只飞过汉谷的信鸦,也要给老夫射下来!”
“这张网,必须扎紧了!在陛下抵达汉中大营之前,绝不能让长安和宛城得到半点确切的消息!”
“诺——!”
数百名白马义从齐声应诺,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统儿,你带队去东面。”赵云吩咐道,“老夫带一队精锐,抄近路先回大营,向陛下复命。”
“此战虽胜,但这汉谷的‘尾巴’,还得咱们父子来收干净。”
“驾!”
白色的洪流瞬间一分为二,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
戴陵率部南下,一路行来,心情却越发沉重。
通往汉中大营的道路,正是穿过汉谷的主道。而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人间炼狱般的浩劫。
即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戴陵真正踏入这片战场时,那种视觉与嗅觉的双重冲击,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惨。
太惨了。
原本狭长的谷道,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条焦黑的死亡长廊。
两侧的山壁被大火熏得漆黑,岩石崩裂,随处可见巨大的滚木和礌石堆积如山。而在这些乱石之间,密密麻麻地铺满了魏军的尸体。
大部分尸体已经被烧成了焦炭,维持着临死前挣扎、扭曲的恐怖姿势。
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双手抓向天空,仿佛在向苍天乞求那一线生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焦臭味,那是尸油、布匹、皮甲混合着木炭燃烧后的味道,令人作呕。
“呕……”
身后传来几声干呕。
几名心理素质稍差的亲兵脸色苍白,扶着路边的枯树拼命呕吐。
戴陵没有责怪他们。
即便是他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看到眼前这一幕,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
这哪里是战场?
这分明就是屠宰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