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转过身,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没有废话,直接将那份密报扔到了两人面前。
“你们自己看吧。这就是我们那位‘好盟友’干的好事。”
张昭与顾雍对视一眼,捡起密报。
片刻之后,两人的脸色也都变了。
顾雍倒吸一口凉气,手微微颤抖:“这……这怎么可能?蜀中疲敝,刘禅如何能在短时间内聚敛如此巨富?又如何能轻易击溃曹魏精锐?”
“没有什么不可能。”
孙权冷笑一声,“事实就摆在眼前。蜀汉已经不是当年的蜀汉了。他们现在有钱,有粮,有铁,还有那神鬼莫测的手段!”
“二位爱卿,孤只问一句。”
孙权走到两人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若蜀汉真的逐鹿中原。那我东吴,该何去何从?”
大殿内一片死寂。
这是一个极其诛心的问题。
若是以前,大家会说唇亡齿寒,联蜀抗魏是国策。
但现在,局势变了。
“大王。”
老臣张昭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老臣以为,此时此刻,更应坚守盟约。曹魏虽败了一阵,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实力仍在蜀汉之上。若我东吴此时背盟,只会让曹魏坐收渔利。”
“唇亡齿寒之理,大王不可不知啊!”
“唇亡齿寒?”
孙权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充满了讥讽。
“子布啊子布,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怎么就读不懂这‘势’呢?”
孙权猛地一挥袖子,指着舆图上那片代表蜀汉的区域,厉声道:
“以前蜀弱,那是唇,孤是齿。我们要抱团取暖,才能不被曹魏这头狼吃掉。”
“可现在呢?!”
孙权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大殿内回荡,“现在的蜀汉,已经长出了獠牙!他们不再是唇,他们是一头正在长大的老虎!”
“若是等这头老虎成长起来,那下一个,难道不是孤这个‘牙齿’吗?!”
张昭被孙权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后退了一步,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因为从帝王权术的角度来看,孙权说得没错。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更何况,这鼾睡之人,如今已经磨刀霍霍,富得流油。
“那……大王之意是?”顾雍小心翼翼地问道。
孙权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孤决不能坐视蜀汉继续坐大。这种失控的感觉,让孤寝食难安。”
他走到案几前,拿起那匹绯红的蜀锦,在手中狠狠地揉搓着。
“传孤密令!”
“第一,令校事府倾巢出动,渗透长江上游。孤要这蜀锦的制作图纸,要那炼铁的秘方!哪怕是用人命去填,也要给孤偷出来!”
“第二,秘密清点府库粮草,整修战船。令陆逊在武昌、吕蒙旧部在濡须口,加强戒备。对外宣称防备曹魏,实则……给孤盯死白帝城!”
“第三……”
孙权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阴冷,“派人去联络曹魏那边的暗桩。孤想知道,曹叡吃了这么大的亏,到底还剩几口气。若是曹魏真的不行了……那孤,不介意帮他们一把。”
张昭闻言,大惊失色:“大王!联魏抗蜀?这……这可是背信弃义啊!若是传扬出去,天下人将如何看待大王?”
“背信弃义?”
孙权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张昭,那双碧眼中满是疯狂与冷酷。
“当年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的时候,孤若是讲信义,荆州现在还是刘备的!”
“若是讲信义,孤的脑袋,早就被关羽砍下来当球踢了!”
“在这个乱世,活下去才是硬道理!只要能保住江东基业,哪怕背上千古骂名,孤也在所不惜!”
张昭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扭曲的君主,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那个曾经需要依附他人、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孙权,那个外宽内忌、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帝王,此刻心魔已生。
一颗背盟的种子,在这嫉妒与恐惧的土壤中,已经开始疯狂生长。
……
夜深了。
张昭与顾雍早已退去,大殿内只剩下孙权一人。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隐隐,仿佛有千军万马在云端奔腾。
孙权独坐在王座之上,没有点灯。
黑暗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能照亮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他感觉很冷。
那种冷,不是来自天气,而是来自心底深处的恐惧。
他闭上眼睛,想要小憩片刻,可刚一闭眼,那梦魇便如期而至。
“还我头来——!”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在他耳边响起。
孙权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在刚才那个恍惚的瞬间,他仿佛看到大殿的阴影里,走出一个红脸长须的巨人。那巨人提着青龙偃月刀,浑身是血,一双丹凤眼死死地瞪着他,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关羽。
那是孙权这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
“呼……呼……”
孙权剧烈地喘息着,手忙脚乱地摸索着腰间的佩剑,直到冰凉的剑柄入手,他才稍稍感到了一丝安全感。
“死人……都是死人……”
孙权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黑暗,望向西方的夜空。
那里是荆州的方向,也是蜀汉的方向。
“关云长,你活着的时候孤都不怕你,难道死了还能索孤的命不成?”
孙权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当年孤能让吕蒙白衣渡江,断了你的后路。如今,孤就能再来一次!”
“刘禅那小儿,以为有了几个臭钱,有了几把钢刀,就能骑在孤的头上拉屎?”
“做梦!”
孙权站起身,在大殿内来回踱步。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吕蒙当年夺取荆州的画面。那是东吴最辉煌的时刻,也是他孙权最得意的杰作。
那一战,证明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当盟友强大到威胁自己生存的时候,那就是敌人!
“轰隆——!”
窗外突然响起一声惊雷,震得大殿的窗棂都在颤抖。
闪电划破夜空,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借着这短暂的光亮,孙权再次看到了案几上那匹绯红色的蜀锦。
那鲜红的颜色,在闪电下显得格外刺眼,就像是关羽流出的血,又像是蜀汉正在燃烧的国运。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一种无声的嘲讽。
仿佛在说:看啊,这就是大汉的繁华,而你东吴,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够了!”
孙权突然发出一声低吼。
那种被压抑的嫉妒、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锵——!”
长剑出鞘,寒光凛冽。
孙权大步走到案几前,双手握剑,高高举起。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仿佛他面前的不是一匹锦缎,而是刘禅的脖子,是蜀汉的国运。
“既然这平衡让你打破了,那孤就亲手毁了它!”
“卧榻之侧,岂容猛虎酣睡!”
“斩!”
随着一声暴喝,长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下。
“嘶啦——!”
那匹价值连城、象征着蜀汉工业巅峰的绯红云龙锦,在锋利的剑刃下,瞬间被斩为两段。
断口整齐,红色的丝线散落一地。
孙权喘着粗气,看着那断成两截的锦缎,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笑意。
这一剑,斩断的不仅仅是一匹锦。
更是孙刘两家,那本就脆弱不堪的盟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