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孙权的手指在颤抖,他当然想杀。
可是,能杀吗?
现在满城风雨,百姓都在看着。
若是他真的把这一千个被蜀汉“礼送出境”的自家子弟给杀了,那江东的民心就真的彻底崩了。
“不可!”
一直沉默不语的陆逊,突然开口。
他看了一眼暴怒的孙权,沉声道:“大王,步大人此言差矣。此时若杀樊建,杀降卒,正如了刘禅的意。他正愁没有借口对东吴全面开战,若是使臣被杀,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的规矩一破,蜀汉大军便可名正言顺地顺江而下,届时,大义在彼,我军师出无名,士气必溃。”
“那你说怎么办?!”孙权猛地转过头,盯着陆逊,“难道要孤打开城门,敲锣打鼓地欢迎那个来羞辱孤的混账吗?”
“大王,请息怒。”
陆逊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深邃,“臣在这反常的举动中,看到的不仅仅是羞辱,更是一线生机。”
“生机?”孙权一愣。
“正是。”陆逊分析道,“刘禅大胜之后,不乘胜追击,反而派使送还降卒。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也不想彻底撕破脸。说明他的战略重心,依旧在北方的曹魏,他不希望东吴彻底倒向魏国,他在给我们台阶下。”
“这虽然是一颗裹着糖衣的毒药,但为了大吴的存亡,我们必须吃下去。”
陆逊跪倒在地,声音悲切,“大王,面子事小,社稷事大啊!只要能稳住蜀汉,哪怕受些委屈,只要能保住江东基业,日后未尝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若是意气用事,一旦吴蜀彻底决裂,曹魏再趁火打劫,大吴……就真的完了。”
孙权僵住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陆逊,又看了看那满地的奏折。
他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
一边是帝王的尊严,是被羞辱后的滔天怒火;一边是冰冷的现实,是亡国的恐惧。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孙仲谋,那个敢于拔剑砍桌案的江东之主,在这一刻,终于被残酷的现实压弯了脊梁。
良久,孙权颓然坐回椅子上。
“传令……”
“打开城门。让……让那个蜀使进来。”
“但是!”孙权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倔强,“告诉禁军,给孤列阵!把所有的刀枪都亮出来!孤要让那个樊建知道,这里是建业,是龙潭虎穴,不是他刘禅的后花园!”
……
建业城下,万人空巷。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城门内,两排全副武装的东吴禁军手持长戈,杀气腾腾地列队而出。
然而,面对这足以吓破常人胆魄的阵仗,樊建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在距离城门百步的地方,勒住了马缰。
“吁——”
樊建翻身下马,动作从容不迫。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冠,然后转身,面向身后那一千名早已热泪盈眶的东吴降卒。
城墙上,孙权在众臣的簇拥下,冷冷地俯视着这一切。他想看看,这个蜀国文官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只见樊建将手中的节杖重重地顿在地上,朗声道:
“诸位江东的兄弟!”
“我家陛下有言: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汉吴本是一家,皆为炎黄子孙。此战,非尔等之罪,乃背盟者之过!”
“陛下仁德,不忍见尔等埋骨他乡,令家中高堂倚门空望,令妻儿夜夜啼哭。故,特命本使送尔等归乡!”
说到这里,樊建猛地一挥手。
“现在,家就在眼前。去吧!去见你们的爹娘,去抱你们的妻儿!”
那一千名降卒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还愣着干什么?”樊建大笑道,“难道还要本使管你们晚饭不成?”
“哇——!”
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紧接着,一千名七尺男儿齐齐跪倒在地,对着樊建,或者说是对着遥远的西方,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谢汉帝不杀之恩!”
“谢汉帝活命之恩!”
随后,这支队伍彻底散了。
他们不再是士兵,而是一个个归心似箭的游子,疯了一样冲向城门,冲向那些早已在城门口等候多时、哭成泪人的亲人们。
“儿啊!我的儿啊!”
“当家的!你真的回来了!”
城门外,瞬间变成了一片泪水的海洋。
无数家庭在这一刻破镜重圆。
城头上的东吴禁军,握着长戈的手开始颤抖。
他们看着城下那些抱头痛哭的同袍,看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母抚摸着儿子的脸庞,眼眶也红了。
他们也是人,也有爹娘。
如果战败的是他们,孙权会这样对他们吗?不,孙权只会把他们当成耻辱,甚至会迁怒于他们的家人。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孙权站在城楼上,双手死死地抓着墙垛,指甲几乎要抠进砖石里。
他看着城下的这一幕,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还没开战,他又输得一败涂地。
论玩弄人心,谁有有姓刘的厉害?
这一千个降卒的眼泪,直接捅进了他统治的软肋。
从今往后,谁还会真心实意地为他孙家卖命?谁还会相信他那个“蜀汉残暴”的谎言?
“好手段……好手段啊刘禅……”孙权咬牙切齿,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你这是在挖孤的祖坟啊!”
就在这万众瞩目、情感宣泄的巅峰时刻。
樊建动了。
他独自一人,身披如雪白衣,手持大汉节杖,另一只手捧着一个锦盒——那是刘禅给孙权的“慰问信”。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巍峨的宫城。
风萧萧兮易水寒。
但他不是去刺秦的荆轲,他是代表着胜利者、代表着大汉天威的使臣。
他不需要匕首,因为他身后的那个国家,就是最锋利的剑。
两旁的东吴禁军,原本应该阻拦他,或者至少给他一个下马威。但在这一刻,看着这个白衣文士从容走来的身影,看着他身后那面依然猎猎作响的朱然帅旗,所有的禁军竟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让开了一条道路。
这是一种被气势所摄的本能。
樊建目不斜视,踏过吊桥,穿过城门,在那长长的甬道中留下一道孤傲而坚定的背影。
“大汉抚军中郎将樊建,奉天子诏,前来慰问吴王!”
清朗的声音在甬道中回荡,久久不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