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众将,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司马懿脸上的“忧国忧民”瞬间消散,他坐回案前,铺开一卷空白的奏折,提笔饱蘸浓墨。
“臣司马懿,泣血顿首……”
笔锋在绢帛上游走,一个个饱含深情、忠肝义胆的字眼跃然纸上。
在这封给魏帝曹叡的奏折中,他将自己对曹休的担忧写得感天动地,将自己想要救援却又不得不防备蜀军的“两难”处境剖析得入木三分。
最后,他更是立下重誓:一旦关中防务安排妥当,臣必亲率大军,虽肝脑涂地,亦要保全曹休将军,保全大魏东南。
写完最后一个字,司马懿放下毛笔,看着这篇足以让任何读过的人都为之动容的“忠臣表”,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来人。”
一名心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阴影中。
“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司马懿将奏折封好,扔给心腹,“务必让陛下看到本督的一片赤诚之心。”
“诺。”
心腹退下后,司马懿缓缓站起身,再次走到了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司马懿背负双手,独自一人伫立在空荡荡的书房中。
他的目光越过了淮南,越过了洛阳,最终死死地钉在了一个地方——汉中。
“曹子丹啊曹子丹,你若是知道你那个好侄儿干了什么,怕是要气得从病榻上跳起来吧。”
司马懿喃喃自语,声音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
他很清楚,当曹休带着十万大军踏入石亭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陆逊那个书生,看着温文尔雅,实则下手比谁都黑。十万大军进了他的口袋,必将伤亡惨重。
这三日的时间,根本不是为了整备兵马,而是为了给曹休留出“去死”的时间。
只有曹休败了,败得彻底,败得无法挽回,他司马懿这支“救兵”才显得珍贵,显得无可替代。
“不过……”
司马懿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斜谷和秦岭一线。
那里,是蜀汉的门户。
“刘公嗣,这一局,你也算进去了吧?”
司马懿的眼神逐渐变得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忌惮。
东吴水师在白帝城惨败,孙权胆气已破。按理说,蜀汉此时应该乘胜追击,或者坐山观虎斗。
可刘禅偏偏答应了孙权的求援,甚至还要出兵牵制关中。
这看似是盟友之义,实则是借刀杀人。
借孙权的刀,杀曹魏的人。
“曹休这一败,东南防线必然空虚。陛下为了堵住这个窟窿,定会从各处抽调兵力。那时候,大魏就像是一个被打断了肋骨的老妇,痛得直不起腰。”
司马懿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而这,就是你一直在等待的机会。”
“你之所以放过孙权,之所以把那些威力惊人的新式军械藏着掖着,就是为了这一刻。”
司马懿猛地握紧了拳头。
他终于看懂了。
那个曾经被世人嘲笑为“阿斗”的年轻人,那个在成都皇宫里看似荒唐的皇帝,其实才是这盘天下大棋中最可怕的棋手。
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先是用“蜀锦计”掏空大魏的国库,乱了大魏的民心;接着用“白帝城之战”打服东吴,稳住了后方;现在,又利用曹休的贪婪,要在淮南给大魏放血。
这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步步杀机。
“真正的敌人,来了。”
司马懿转过身,眼中燃起一团熊熊的战火。
“张合。”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门低声唤道,仿佛那个老将还在眼前。
“你那三万人,不是去救曹休的。”
“这关中的主力,也不是为了防守的。”
司马懿深吸一口气,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那股隐忍多年的“冢虎”气息,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曹休的十万人,就当是喂给陆逊的诱饵吧。”
“只有乱了,本督才能名正言顺地拿到兵权,才能把这关中打造成铁桶江山。”
“刘禅,诸葛亮。”
司马懿从袖中掏出一枚兵符,那是象征着关中最高军事指挥权的虎符。
“你们想趁火打劫?想一口吞下关中?”
“那就来吧。”
“本督就在这长安城等着你们。看看是你们的利器锋利,还是我司马懿的这颗脑袋更硬!”
……
汉中,行宫。
偏殿之内,光线昏暗。
刘禅负手而立,目光如炬。
在他身侧,丞相诸葛亮细观舆图。
镇军大将军赵云按剑而立,身如苍松。
而站在最外侧的汉中太守魏延,则是满脸的焦躁。
他在殿内来回踱步,甲叶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哗”的脆响,那双虎目时不时地扫向殿门,仿佛要用目光将那厚重的木门烧穿。
“文长,稍安勿躁。”
赵云淡淡地开口,“陛下面前,不得失仪。”
魏延脚步一顿,有些不甘地停了下来,对着刘禅抱拳道:“陛下!丞相!这都过去三天了!东吴那边的消息也该到了!咱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某麾下的儿郎们,刀都要生锈了!”
“文长,要有耐心。”
魏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诸葛亮手中的羽扇微微一顿。
“来了。”
诸葛亮轻声道。
话音未落,殿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背插红翎的斥候,如同一阵旋风般冲入殿内。
“启禀陛下!丞相!江东急报!”
“魏将曹休,已率十万大军,越过夹石,全军进入石亭!东吴大都督陆逊,已在石亭布下口袋阵,双方前锋已然交火!”
“好!”
魏延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暴喝,脸上满是狂喜,“曹休那厮果然是个蠢货!十万大军啊!这下子孙权那碧眼儿要吃撑了!”
赵云那张沉静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抚须点头:“曹休入局,淮南已是大乱之势。陛下神机妙算,孙权果然没忍住这块肥肉。”
殿内的空气,瞬间从凝重转为了热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年轻的帝王身上。
刘禅缓缓转过身。
他从斥候手中接过密信,并没有急着拆开,而是拿着信封,在掌心轻轻拍打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