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曹叡,对刘禅,对蜀汉,又了解多少?
除了知道诸葛亮善于治国用兵,除了知道蜀汉兵力不如大魏。他知道刘禅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他不知道。
他一直以为刘禅是个懦弱的废物。直到那份和约拍在他的脸上。
他一直以为蜀汉穷兵黩武。直到刘放告诉他,蜀汉的精钢农具和新式织布机,正在摧毁大魏的经济。
信息。
曹叡猛地将信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他霍然站起身来。
他终于想通了。
他连续失眠了五天,他一直在反思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
他以为自己输在了兵力,输在了司马懿的无能,输在了诸葛亮的诡计。
但现在,他明白了。
他输给刘禅的,不是兵力,不是谋略,甚至不是国力。
是信息差!
他对刘禅一无所知。而刘禅,似乎对他了如指掌。
这就是为什么,刘禅的每一步棋,都能精准地踩在大魏的死穴上。这就是为什么,刘禅敢于用一封信,就逼得他不得不把司马懿发配到并州。
因为刘禅算准了他的反应!
“来人!”
曹叡大步走到书案前。
辟邪赶紧连滚带爬地凑过来。
“陛下……”
曹叡没有理他。他一把扯过一张上好的帛纸,铺在案上。抓起御笔,饱蘸浓墨。
辟邪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探着问:“陛下要……写什么?奴婢去磨墨……”
曹叡没有回答。
他的笔在帛纸上方悬了很久。
他要反击。他必须反击。他不能再像个瞎子一样挨打。
第一步,就是要把这个致命的信息差,补回来。
笔锋落下。
不是圣旨。不是给曹真的密信。
而是力透纸背的六个大字。
“知己知彼,百战。”
曹叡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半晌。
然后。他将帛纸翻了过来。
在帛纸的背面。他用极其细小的蝇头小楷,写下了一行字。
字太小了。辟邪就算把眼睛凑到案几上,也绝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但如果有人能用放大镜去看,他会看到那行字是:
“命暗卫,查蜀汉‘将作监’。查到底。不惜一切代价。”
将作监。
这是刘放带回来的情报里,提到的一个名字。蜀汉那些可怕的新式武器,那些摧毁大魏经济的工业品,全部出自这个神秘的机构。
这是蜀汉崛起的核心。这也是刘禅最大的底牌。
查清楚它。毁掉它。
曹叡将帛纸仔细地折叠起来。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
他将方块递给辟邪。
“明早。天一亮。”曹叡盯着辟邪的眼睛,“亲自交给暗卫统领。告诉他,这是绝密。任何人,包括中书省,包括大将军,都不准过目。”
“办不好,你提头来见。”
“奴婢……奴婢遵旨!万死不辞!”
辟邪退了出去。
寝宫重归寂静。只剩下地龙散发出的微热,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雪声。
曹叡缓缓走回床榻。
他躺了下来。将被子重新盖好。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翻来覆去。
他居然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深长。
因为他不再迷茫。
方向有了,刀也握住了。
远在长安的刘禅,你以为你赢定了吗?
大魏的底蕴,远不止于此。
风雪夜,洛阳城。
两张大网,在黑暗中悄然张开。一张伸向了并州的雪原,企图绞杀司马懿;一张伸向了巴蜀的深山,企图刺探将作监的机密。
天下大势,在这无声的权谋交锋中,再次滑向了未知的深渊。
……
建兴六年,汉中南郑,开春的第一天。
冰雪刚化,寒风里裹着泥土湿润又微腥的气息,刘禅换上一身利落的黑色常服,只带了一小队人马,出了南郑城。
马蹄踏破残冰,车轮碾过泥泞,队伍一路向北,目的地是城北十五里处的“天工坊”——那是大汉将作监的核心工坊群,也是刘禅寄托复兴大业的工业心脏。
天工坊占地数百亩,高墙环绕,墙头爬满了荆棘与铁蒺藜,四角建有高耸的哨塔,塔上架着上好弦的元戎弩,箭簇在冷光下泛着刺眼的金属光泽。
这里戒备森严,连一只飞鸟都难悄然越过,守卫的不是普通士兵,而是赵广亲自挑选的神机营精锐,他们披坚执锐,面容冷峻,目光不停扫视着四周。
刘禅的马车停在大门前,这里有三道盘查,第一道验腰牌,第二道对口令,第三道搜身,就算是皇帝的车驾,也得停下——这是刘禅亲自定的铁律,谁都不能逾越。
赵广率先下马,大步上前出示了一面金色龙纹令牌,守将单膝跪地,却依旧一丝不苟地核对了令牌上的暗记,确认无误后,才挥手放行。
大门缓缓开启,沉重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马钧和韩瑛早已在大门内等候。
马钧穿着一身粗布工服,上面沾满了黑色油渍和灰白色石灰,头发乱蓬蓬的,发丝间还夹杂着几根木屑和铁屑,显然是刚从车间里跑出来,连洗脸的时间都没有。
看到刘禅走下马车,他咧开嘴笑了,这一笑露出一口被炭灰染黑的牙齿,在脏兮兮的脸上显得格外滑稽,却透着一股疯劲儿。
“陛、陛下!”马钧上前行礼,激动得口吃都加重了,“您、您来得正好!”
刘禅快步上前,一把托住马钧的手臂,免了他的大礼:“德衡,出什么事了?”他看着马钧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心跳不由得微微加快。
马钧反手抓住刘禅的衣袖,连君臣之仪都忘了,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发颤,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角:“那、那个东西!臣、臣做出来了!”
刘禅眼睛一亮,跟着马钧穿过天工坊的外围,这里是一片忙碌的铸造车间,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全是焦炭味和铁锈味。
上百名光着膀子的工匠挥汗如雨,高炉里喷吐着橘红色的火舌,铁水在坩埚里翻滚,火星四处飞溅,金属碰撞的“叮叮当当”声震耳欲聋,那是大汉帝国正在跳动的脉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