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太原盆地。
风雪刮过枯寂的原野,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两万多人的队伍,像一条在雪地里挣扎蠕动的灰色长虫,缓慢而绝望地向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移动。队伍的最前方,司马懿勒住坐骑。他身上的狐裘大氅早已在连日的奔波中沾满了污泥与冰霜,那张清瘦的面孔被风雪磨得粗粝,他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太原城,到了。
城墙高耸,匍匐在风雪之中。城头旗帜猎猎作响,守军士卒密密麻麻站在垛口后面,冷漠地俯瞰着城下这支衣衫褴褛的友军。
“开门!”副将孙礼纵马上前,用嘶哑的嗓子冲着城头高喊,“大都督奉天子之命,率部北上抗击鲜卑,路经太原,请速速开城,接应大军入城休整!”
他的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但城头的人显然听见了。
片刻之后,一个身着明光铠的年轻将领出现在城头,他身后跟着几名亲兵,扶着墙垛,居高临下地望着司马懿的帅旗,朗声回应:“城下何人?报上名来!”
孙礼怒火中烧,正欲发作,司马懿却轻轻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太原城守将,可是毕轨将军之子,毕昭校尉?”司马懿开口了,声音被风雪裹着送上去。
城头的毕昭显然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司马懿竟然认识自己。他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底气:“正是在下。不知大都督驾到,有失远迎。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太原乃并州重镇,事关国之安危,未见天子调令,或大将军兵符,末将不敢擅开城门!还请大都督见谅!”
“不敢擅开”四个字,如同四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城下两万魏军将士的脸上。
“嗡”的一声,原本死寂的队伍骚动起来。
“什么?”
“他们不让我们进城?”
“我们是魏军!我们是去打鲜卑的!他们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城?!”
绝望和愤怒在饥寒交迫的士兵中蔓延开来。他们刚刚经历了潼关的断粮之辱,又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数百里,唯一的希望就是进入太原城,喝上一口热粥,睡上一个安稳觉。
现在,这最后的希望,被自己人的一句话,无情地掐灭了。
孙礼再也忍不住了,他“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双目赤红,指着城头的毕昭怒吼道:“毕昭!你敢抗命不成?!大都督在此,便是军令!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大魏的军法!”
城头上,毕昭身后的几名亲兵被孙礼的杀气吓得后退了半步,但毕昭本人却强作镇定,冷笑道:“孙将军好大的官威!我只认天子调令,不认什么大都督!有本事,你就攻城试试!我倒要看看,谁敢背上残害同袍的罪名!”
“你!”孙礼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夹马腹,就要冲上前去。
“回来。”
司马懿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住了所有人的躁动。
孙礼的身体僵住了,他回头看着司马懿,满眼都是屈辱和不甘:“大都督!他……”
司马懿没有看他,只是用一个眼神制止了孙礼所有的冲动。
孙礼对上那双眼睛,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却觉得比外头的风雪还冷。
他默默地收回了刀,退到司马懿身后,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城下,两万将士全都望着他们的大都督。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司马懿沉默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面迎风招展的“魏”字大旗,又看了一眼毕昭那张因紧张而略显扭曲的年轻脸庞。
他没有下令攻城。
反倒是缓缓调转马头。
“传令。”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传遍了整个队伍,“全军,就地扎营。”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孙礼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都督!不可!天寒地冻,我军将士连日奔波,早已疲敝不堪,又无御寒之物,若在城外过夜,恐怕……恐怕撑不到天亮啊!”
“是啊,大都督!求您了!”
“让我们进城吧!哪怕只是在城墙根下躲躲风也好啊!”
士兵们发出哀求的声音,许多人甚至跪倒在雪地里,向他们的主帅磕头。
司马懿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在风雪中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执行军令。”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军令如山,没有人敢不从。士兵们在亲兵的催促下,用冻得僵硬的双手,在城门外这片开阔的雪地上搭建起简陋的营帐。
城头上,毕昭看着城下魏军的举动,脸上的得意渐渐凝固,嘴角开始不自觉地抽动。
他不怕司马懿攻城。
攻城,事情就简单了。司马懿背上一个攻击友军、意图谋反的罪名,他毕昭则成了忠于职守、保卫城池的功臣。
他怕的,是司马懿“不攻”。
不攻城,就意味着司马懿把所有的难题都扔给了他毕昭。这两万大军如果在城外冻饿而死,那他毕昭就是害死两万同袍的千古罪人。这个罪名他担不起,他背后的曹真也未必保得住他。
就在这时,城下发生的一幕,让毕昭的脸色彻底变了。
亲兵端来一碗稀粥,全军仅剩的最后一点粮食熬成的,清得能照出人影。
司马懿接过那碗粥,没有喝。
他走到营地中央,当着城上城下所有人的面,缓缓举起了那只陶碗。
然后,他手腕一翻,将碗里那点浑浊的米汤,全部倒在了脚下的雪地里。
稀粥很快渗入积雪,消失不见。
“本督不吃。”
司马懿的声音不高,风雪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将士们,先吃。”
他将空碗重重地摔在地上,陶碗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一幕,被城头上的守军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看见,那位传说中权倾朝野、位比三公的大都督,在冰天雪地里,在被自己人拒之门外之后,将自己仅有的半碗稀粥,倒在了地上。
城头之上,原本那些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麻木不仁的眼神,开始变了。
“那……那可是大都督啊……”
“他……他把自己的饭倒了?”
“我听说,他们在潼关断粮了七天,靠吃树皮才活下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