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的震动极其轻微,仿佛只是远处山体一次微不足道的挪动,又或是错觉。但那水洼圆盘中心一闪即逝的淡金色微光,以及随之而来、自头顶簌簌落下的灰尘,却真实不虚。
“是刚才的响动,引动了什么?” 周仓面色凝重,拄着拐杖,警惕地环顾四周,尤其注意着那水底的圆盘。圆盘此刻已恢复平静,青灰色的石质表面毫无异样,仿佛刚才的光芒从未出现过。
阿羿迅速检查了岩缝入口,外面除了被惊散的狼群遗留下的狼藉和淡淡的血腥、焦糊味,并无其他异常。天空确实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山风渐起,带着湿冷的寒意,穿过狭窄的岩缝灌入石窟,吹得火把摇曳不定。
“像是要下雨了。” 阿羿沉声道,侧耳倾听,“雷声在西北方,离此尚远,但看这云势,雨不会小。狼群受惊逃散,一时半会儿应该不敢回来,但我们也无法立即动身下山了。”
下山的路本就陡峭湿滑,若再逢暴雨,无疑是雪上加霜。关索重伤未愈,经不起那样的折腾。周仓断腿,同样不便。而且,暴雨会冲刷掉一切痕迹,对追踪者和被追踪者都是巨大的障碍,但对被困在山上的他们而言,同样意味着被困的时间可能会延长。
“天公不作美。” 周仓叹了口气,看向脸色依旧苍白的关索,“索儿,看来我们得在这石窟中,多待些时候了。只盼这场雨,也能阻一阻司马家的鹰犬。”
关索靠在岩壁上,感受着体内那一丝微弱内息的流转,以及伤口处传来的、因湿冷空气而加重的、隐隐的麻痒刺痛。他点了点头:“正好,我也需要时间调息。这场雨,对我们,或许未必全是坏事。” 他目光扫过那神秘的圆盘和壁画,心中那关于玉佩的猜测,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难以平静。但他知道,此刻绝非探究的时机。
银屏默默地将剩余的“土雷”材料收好,又用陶罐从水洼中取了更多水,架在重新燃起的、尽量压低火焰的小火堆上烧煮。滚水既能饮用,也能为关索擦拭降温。她动作麻利,脸上已不见了最初的惊恐,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坚毅。这一路行来,这个曾经无忧无虑的将门虎女,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着。
阿羿再次仔细检查了石窟的每一个角落,确认除了他们进来的那条岩缝,再无其他出口或裂隙。然后,他回到岩缝入口附近,背靠岩壁坐下,长弓横放膝上,闭目养神。他需要抓紧时间恢复体力和精力,以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突发状况。
石窟中陷入了暂时的寂静,只有火堆中枯枝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陶罐中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外面的风越来越急,穿过岩缝,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鬼哭。铅云低垂,天色迅速暗了下来,明明是白天,却如同黄昏提前降临。
“轰隆——!”
一声沉闷的惊雷,仿佛就在头顶炸响,震得整个石窟都似乎颤抖了一下。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很快便连成一片,化作倾盆暴雨。雨水如同天河倒泻,狂暴地冲刷着山岩、树木,也顺着岩缝入口,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水帘,流泻进来。
“好大的雨!” 银屏惊呼一声,连忙将火堆向石窟内部挪了挪,免得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
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雷声滚滚,电光不时撕裂厚重的云层,将石窟内照得一片惨白,映出那些古老壁画上扭曲诡异的线条,更添几分阴森。
关索闭目调息,努力引导着那一丝“青龙诀”内息,在破损的经脉中艰难游走。每一次循环,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但也能清晰地感觉到,经脉中淤积的寒毒和瘴气,被这至阳至刚的内息灼烧、驱散了一丝。那水洼中渗出的、带着奇异暖流的地下水,似乎也在潜移默化地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虽然距离伤势痊愈、余毒尽去还差得远,但至少,那种濒死的虚弱感和失控的寒热交替,得到了一丝缓解,精神也清明了许多。
周仓也在调息,同时分出一部分心神,留意着石窟内外的动静。阿羿虽然闭着眼睛,但双耳却如同最灵敏的猎犬,捕捉着风雨声中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响动。
时间在隆隆的雷声和哗哗的雨声中缓慢流逝。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暴雨的势头丝毫未减,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雷声越来越密集,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将石窟映照得明灭不定。
就在这时——
“呜——!!!”
一声极其低沉、极其悠长、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怪异长吟,隐隐约约,穿透了狂暴的雨声和雷声,传入了石窟之中!
这声音,不似任何已知的野兽咆哮,也不同于雷声的暴烈。它更加低沉,更加厚重,带着一种古老、沧桑、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威严和……痛苦,仿佛是什么沉睡了无数岁月的庞然巨物,在雷雨的刺激下,于地底深处,发出了一声无意识的呻吟。
石窟内的四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什么声音?” 银屏猛地站起,小脸发白,下意识地抓紧了腰间的短刀。
阿羿“霍”地起身,抓起了长弓,箭已搭在弦上,锐利的目光扫视着石窟的岩壁和穹顶,仿佛那声音会从石头里钻出来。
周仓也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这声音……他从未听过!不像是风声,不像是雷声,更不像是野兽的咆哮。它仿佛直接响在人的心底,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关索也停止了调息,眉头紧锁,侧耳倾听。那声音虽然微弱,几乎被雷雨声掩盖,但他确实听到了。而且,一种莫名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随着那声音,在他心头悄然泛起。与此同时,他贴身佩戴的那枚蟠龙玉佩,似乎也微微发热了一下,虽然极其短暂,但关索清晰地感觉到了!
“呜——!!!”
又是一声!这一次,似乎清晰了一些,也……更近了一些!声音中那痛苦和焦躁的意味,也更加明显。随着这声长吟,整个石窟,再次明显地震动了一下!比之前“土雷”爆炸时引起的震动,要强烈得多!顶部的钟乳石发出“咔咔”的轻响,几块细小的石屑掉落下来。
“是地动?还是……” 周仓脸色剧变,目光猛地射向水洼中那个圆盘!难道,是刚才那微光,或者是持续的雷雨,又或者是他们无意中的举动,惊动了壁画中所描绘的、那个被镇压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外面!看外面!” 阿羿忽然指着岩缝入口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惊愕。
几人连忙透过水帘般的雨幕,望向岩缝之外。只见在暴雨如注、电闪雷鸣的天幕下,远处邙山深处的某个方向,隐隐有奇异的、暗青色的光芒,在云层和山峦之间一闪而逝!那光芒极其微弱,在强烈的闪电映衬下几乎难以察觉,但阿羿目力惊人,还是捕捉到了。
“那是……” 关索的心猛地一沉。那光芒的颜色,与地宫中那些“人”身上浮现的、诡异的幽蓝色光芒,有几分相似,但似乎更加深沉、更加……古老和宏大!难道,司马家已经找到了地宫的真正核心,并且……开始了他们那可怕的仪式?!
不,不对!那光芒出现的方向,似乎与地宫所在的方位,并不完全一致。而且,这地底的怪异长吟……
“是那东西!壁画上被镇压的东西!” 周仓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指着岩壁上的独角盘绕形象,“它在动!它在……回应雷雨?!还是被司马家的举动……惊扰了?!”
这个推测,比司马家已经成功更让人恐惧!如果壁画记载为真,那被镇压的,是何等恐怖的存在?它的苏醒或异动,会带来什么?仅仅是这穿透地底、震撼山岳的长吟,就足以让人心神俱裂!
“呜——!!!”
第三声长吟传来,比前两声更加清晰,也更加狂暴!声音中充满了痛苦、愤怒,还有一种仿佛被禁锢了无数岁月、急于挣脱束缚的疯狂!随着这声长吟,石窟的震动更加剧烈!水洼中的水面剧烈荡漾,甚至溅出水花!岩壁上传来“簌簌”的声响,更多的尘土和碎石落下!
“这石窟要塌了吗?!” 银屏惊叫道,紧紧抓住关索的手臂。
“不是石窟要塌……” 关索强忍着震动带来的眩晕和伤口剧痛,目光死死盯着水洼中那个圆盘。只见在剧烈的震动和那地底长吟的“共鸣”下,圆盘中心那个凹陷处,竟然再次亮起了淡金色的微光!这一次,光芒虽然依旧微弱,却持续不断,而且,似乎与那地底传来的长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若隐若现的呼应!圆盘上那些暗红色的符文线条,也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光华流转!
与此同时,关索胸前的蟠龙玉佩,猛然变得滚烫!一股灼热的气流,透过皮肤,直接传入他的心脉,与他体内那丝“青龙诀”内息轰然撞在一起!
“呃啊!” 关索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灼热而狂暴的力量,顺着玉佩涌入体内,瞬间冲垮了他刚刚梳理出一点头绪的经脉,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席卷全身,仿佛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脉都在被烈焰焚烧、被巨力撕扯!
“哥哥!” 银屏吓得魂飞魄散,只见关索浑身剧烈颤抖,脸色瞬间变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双眼之中,竟然隐隐泛起一丝淡金色的光芒,与他胸前玉佩透过衣衫散发出的微光,如出一辙!
“索儿!” 周仓也大惊失色,想要上前查看,却被一股无形的灼热气浪推开!
阿羿反应最快,一个箭步上前,但还未触及关索,也被那灼热的气浪逼退两步,眼中充满惊骇。
关索的意识,在这突如其来的、内外交攻的剧痛和狂暴能量冲击下,几乎要溃散。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成了一个战场,一边是“幽蓝鬼爪”的阴寒余毒和沼泽瘴气,一边是“赤蝎粉”残留的药力和水洼渗出的温润地气,而现在,又加入了这来自玉佩的、灼热而古老的神秘能量,以及他自身那微弱但坚韧的“青龙诀”内息。数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突、撕扯,似乎要将他的身体彻底撕裂!
“守住心神!引导它!” 一个苍老而焦急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他几乎沉沦的意识中炸响,是周仓!周仓虽然不通晓这种层次的力量冲突,但他经验丰富,知道此刻外力难以介入,唯有靠关索自己挺过去,“想想你父亲!想想青龙刀法!至阳至刚,浩荡不息!”
父亲!青龙刀法!
关索濒临溃散的意识,因为这声呼喊,猛地凝聚起一丝清明。他仿佛又看到了父亲那顶天立地的身影,看到了那柄曾令天下英雄丧胆的青龙偃月刀,看到了那套至大至刚、正气凛然的刀法!
“嗬——!” 关索喉咙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用尽全部意志,强行引导着体内那混乱狂暴的能量,不再试图压制或疏导,而是想象着自己挥出了父亲那惊天动地的一刀!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混乱、所有的力量,都凝聚于一点,然后,斩出去!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破碎了,又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贯通了。那来自玉佩的灼热能量,似乎被“青龙诀”的内息引动,不再横冲直撞,而是顺着那套深植于他记忆和血脉中的刀法意境,开始以一种玄奥的轨迹运转。所过之处,阴寒的余毒和瘴气如同冰雪消融,被那灼热的力量驱散、净化;破损的经脉,在这股强大而古老的力量冲击下,传来更剧烈的痛楚,但也仿佛被强行拓宽、修复了一丝;而那“赤蝎粉”的药力和水洼地气的温润,则被这股力量裹挟、融合,成为滋养他干涸身躯的养分。
这个过程痛苦无比,如同将身体寸寸碾碎又重组。关索浑身已被汗水浸透,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蛇在游走,时而鼓起,时而平复。他咬紧牙关,牙龈都渗出血来,双手死死扣进身下的碎石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银屏早已泪流满面,却不敢上前,只能无助地看着。周仓和阿羿也紧张万分,束手无策,只能暗暗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那地底的怪异长吟,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消失在滚滚雷声和哗哗雨声中。石窟的震动,也渐渐平息。水洼中的圆盘,光芒再次敛去,恢复了青灰色的沉寂。
而关索体内那狂暴的能量冲突,也终于缓缓平息。并非完全消失,而是大部分融入了他的经脉血肉之中,小部分则沉淀于丹田深处,与那丝“青龙诀”内息融合,化作一股虽然微弱、但更加精纯凝练、带着一丝灼热气息的淡金色气流,缓缓自行流转。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弱,以及……虚弱之下,隐隐勃发的生机。关索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的淡金色光芒已然消失,只剩下疲惫,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清明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锐利。
他低头,看向胸前的蟠龙玉佩。玉佩依旧温润,但触摸上去,似乎多了一丝温热,而非之前的滚烫。他能感觉到,玉佩与自己的联系,似乎更紧密了一些,仿佛刚刚那狂暴的能量冲击,无形中在他和玉佩之间,建立了一种微妙的联系。
“哥哥!你怎么样?” 银屏扑过来,紧紧抓住关索的手,眼泪扑簌簌落下。
“我……没事。” 关索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吐字清晰。他尝试动了动手臂,虽然依旧无力,但那种经脉寸断、无法用力的感觉,似乎减轻了一些。更让他惊喜的是,胸口那原本火烧火燎的“幽蓝鬼爪”掌伤处,虽然依旧疼痛,但那股阴寒刺骨、仿佛要将灵魂冻结的寒意,竟然减弱了许多!似乎被那灼热的能量,驱散了大半!
“那玉佩……” 周仓也凑过来,惊疑不定地看着关索胸前的玉佩,又看了看水洼中恢复平静的圆盘,“刚才……是它?”
关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刚才具体发生了什么。是玉佩感应到了圆盘和地底异动,自发护主?还是自己濒临崩溃的意志,无意中触发了玉佩的某种力量?抑或是父亲留给自己的这枚玉佩,本就与这邙山深处的古老秘密,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刚才那地底的声音,还有那青光……” 阿羿沉声道,打断了众人的思绪,“少主,此地不宜久留。无论那是什么,都绝非善类。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关索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重重疑窦。阿羿说得对,此地太过诡异,刚才的异动绝非偶然。壁画、圆盘、玉佩、地底长吟、天际青光……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巨大而危险的漩涡。他们只是无意中被卷入边缘的蝼蚁,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走!” 关索挣扎着想要站起,银屏连忙搀扶。他感觉身体虽然依旧虚弱,但比之前似乎多了一点点力气,至少勉强能够站立了。这让他心中稍定。
外面的暴雨,似乎小了一些,但依旧滂沱。雷声渐远,天色依旧阴沉。
“阿羿,探路。银屏,扶好索儿。周伯伯,我背你。” 关索快速吩咐,语气中自然而然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阿羿点头,当先向岩缝入口走去。银屏搀扶着关索,周仓再次趴到阿羿背上。
就在他们即将离开这神秘石窟的刹那,关索忍不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水洼中那个沉寂的圆盘,又看了一眼岩壁上那些古老的壁画。
独角,祭祀,镇压,阵法,钥匙……
父亲,您留给我的,到底是什么?这邙山之下,又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司马家,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疑问如同阴云,笼罩在心头。但此刻,他们必须离开。
暴雨依旧,前路茫茫。身后,是神秘莫测的古老石窟和那令人心悸的地底长吟;前方,是危机四伏的荒山和未知的追兵。
四人鱼贯进入狭窄的岩缝,向着外面那片被暴雨笼罩的、湿滑而危险的山坡走去。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离开后,那水洼中的青灰色圆盘,中心那个凹陷处,似乎残留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光痕,如同呼吸般,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石窟,重归寂静,只有雨声,从岩缝外传来。
而遥远的邙山深处,那曾闪过暗青色光芒的方向,雨幕之中,似乎有更多的人影在晃动,更多的、低沉而诡异的吟唱声,隐约飘散在风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