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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胀冷缩?”

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

这四个字,听着新鲜。

可从澹之嘴里冒出来的话,哪一句不新鲜?

两人不再插话,身子都往前倾了几分。

林阳一边说,一边在木牍中央圈出一片独立区域,旁边写下三个大字。

烧岩区。

郭嘉凑近半步,盯着那三个字。

“烧岩?”

“不错。”

林阳点头。

“古来便有火烧裂石的土法。烈火烤红岩壁,再以冷水一激,石头受冷,自会酥裂。”

曹操和郭嘉这才明白。

原来热胀冷缩,是这么个道理。

听着简单。

可真落到矿坑里,便是能救命的法子。

林阳没有停,又道:

“只是旧法太粗。”

“矿工在巷道里乱点火,火小了烧不透煤岩,白白耗柴耗人。火大了……”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二人。

“井下若淤着浊气,遇上明火,便会炸。”

屋中一静。

曹操眉头顿时皱起。

郭嘉也收了先前那点兴味,眼神沉下来。

炸?

这个说法,他们没听过。

林阳看出二人疑惑,抬手拍了拍额头。

“二位兄长可将其当作‘爆’。”

“就像瓦罐受火爆开,碎片乱飞,火光冲天。人在坑道里,连躲都没处躲。”

这话一落,曹操和郭嘉脸色都变了。

曹操见惯战场上的血肉横飞。

可战场上好歹天宽地阔,能进能退。

矿坑深处不同。

若明火撞上浊气,整条坑道轰然一掀,里头的人只怕连声惨叫都传不上来。

那才是真正的死地。

“既然遇火会爆,旧法断不可用。”

曹操指着木牍,声音发沉。

“既知危险,为何澹之还要烧岩?”

“因为此法,不可换。”

林阳回答得很快。

“也正因怕爆,却又必须用火,所以才更要立规矩。”

他说着,手中炭笔重重压下。

在“烧岩区”外围,林阳画出一道极粗的实线,将那片区域与周围采掘面彻底隔开。

“改良旧法,第一条,火不能乱走。”

“烧岩之地,固定在巷道最深处,单独划区。”

“外头用厚木板层层隔断,板缝以黄泥填死。不能漏风,更不能窜火。”

他用笔尖敲了敲那道粗线。

“火种只能在这方寸之地。”

“外头采掘面的浊气进不来,里头的明火也别想窜出去。”

“说白了,就是把火关进笼子里。”

曹操目光微动。

郭嘉垂着眼,手指在袖中轻轻捻了捻。

这办法听着并不玄。

可越是不玄,越见功夫。

寻常人想的是怎么把石头凿开。

林阳想的却是火从哪来,风从哪走,人站哪里,险该怎么挡。

他看的不是一面岩壁。

是整座矿。

曹操沉吟片刻,又问:

“想法甚好。”

“可火烧岩壁,当真可行?”

他在实务上抠得极细。

“寻常木柴,便是烧上一整日,又能把几尺厚的生石烧透几分?”

林阳笑了。

“兄长这话,问到点上了。”

他翻过木牍背面,又起一图。

这回画的不是坑道。

而是一个状如大水缸的圆筒物件。

筒中有叶片,外头连着摇柄,旁边还接出一截风管。

曹操看得眉心一跳。

郭嘉也凑得更近了些。

“普通柴堆干烧,火力自然不够。”

林阳指着那圆筒。

“但火这东西,可以借风催。”

他在圆筒旁写下几个小字。

密封风筒。

“此物名为密封风筒。”

“外接手摇鼓风木车,风管直通火堆外侧。”

林阳看向曹操,眼神亮得惊人。

“人力摇动木车,把新风一股脑灌进去。”

“风越足,火越旺。”

“强风助燃之下,火温能翻上一截。半个时辰,足以把生硬岩壁烧到发红。”

曹操眼里终于压不住惊色。

郭嘉盯着那图,像是要把每一道线都记下来。

林阳端起残茶,润了润嗓子,又补了一句。

“而且摇风车不算重活。”

“不必全用青壮。”

“营中年老些的工匠,力气小些的妇孺,只要轮班摇柄,也能帮上忙。”

“壮劳力省下来,专管开凿、支护、运矿。”

“人各有用,才是真正不浪费。”

曹操手指轻轻敲着案面。

这一下,他彻底听懂了。

林阳不是只改一个挖矿法子。

他是把人力怎么分,工序怎么排,风险怎么控,全给算进去了。

这是把整座矿场当成军营来调度。

各司其职,令行禁止。

还没等两人缓过神,林阳的手指又落回上一张巷道图。

他在火区边缘划出一条长沟,又画了一个方池。

“只烧还不够。”

“还得水淬。”

他在方池旁写下三个字。

蓄水池。

“巷道提前挖好排水沟,连着坑底蓄水池。池中存满冰冷地下水。”

“待岩壁烧透,不必挪地方,直接开闸引水。”

“冷水顺沟冲下,泼在赤红岩壁上。”

林阳双手在半空猛地一合。

啪。

清脆一声。

曹操和郭嘉心头都跟着一震。

“热石遇冷水,当场炸裂酥松。”

“原先几十个壮汉敲半日都啃不动的硬骨头,如今只需几名矿工拿铁楔、长木棍,找准裂缝一撬。”

“成百上千斤矿石,便能大块剥落。”

他收回手,指尖点在木牍上的烧岩区。

“这才叫开矿。”

“拿铁镐一点点啃,那是拿命跟山较劲。”

屋中一时无人说话。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映着木牍上那几幅粗陋图样。

一张新矿图。

一个烧岩区。

一架密封风筒。

一条排水沟。

几笔下去,却像把地底那条黑沉沉的矿脉,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曹操盯着木牍,呼吸慢慢放缓。

他已经不再只想着旧矿投进去的钱粮。

他看见的是矿料。

是源源不断的乌金。

是军械,是甲胄,是乱世里能压住四方的底气。

只要铁料足,刀枪便足。

刀枪足,军心便稳。

这笔账,越算越让人心热。

郭嘉则抬眼看向林阳,眼底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兴味。

这个澹之,每次开口,都像是在掀布。

掀开之前,旁人只觉得眼前是死局。

掀开之后才发现,人家早把退路、活路、财路,全画在了图上。

曹操终于伸出手,按住那片木牍。

“澹之。”

“若依你此法,新矿多久能见效?”

林阳看着他,笑意淡淡。

“若人手、木料、铁器、水渠都跟得上。”

“第一座试矿,三日可立规,七日可下火。”

屋子里只剩木炭燃烧的细响。

曹操腾地站了起来。

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这套法子背后的账目。

老弱鼓风。

强火烧岩。

引水急淬。

长棍撬剥。

不用成百上千把极易卷刃的铁镐。

不用壮汉们日夜不停地砸击。

一面烧,一面泼,一面采。

轮转不歇。

这分明是割麦子!

更要紧的是,此法一旦立住,许都铁市便不必日日看旧矿脸色。

矿脉不断,乌金不断,兵甲不断。

曹操越想,眼底越亮。

“如此一来……这开采速度岂非……”

他喉结滚了滚,后半句话竟没说完。

林阳稳稳坐在椅中,伸出两根手指,随手一晃。

“至少翻倍。”

“且能省下大半矿工的气力,免了他们虎口崩裂之苦。”

曹操盯着那两根手指,忽然低低吐出两个字。

“妙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