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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攸坐在马车里,一路脸色铁青。

长街上那些百姓的哄笑声,像还贴在耳边,一声一声,扎得他脑仁发疼。

那林阳算个什么东西?

区区一个议郎,也敢当街折他的脸?

他许子远是谁?

丞相旧友,官渡首功。

没有他那一句乌巢,袁绍的粮草能烧得起来?

曹操如今能坐得这般稳?

可今日倒好。

他竟被一个后生晚辈,当着满街百姓的面喝斥。

这脸丢得明明白白。

“去临漳垆!”

许攸在车厢里低吼一声。

他没脸回府。

更不想此时去见曹操。

满肚子火气,总得找个地方压一压。

临漳垆在许都城南临河处,是城中一等一的酒肆。

楼有两层,门外悬着丈长青锦酒旗,风一吹,远远便能瞧见。

这地方贵得很。

屋底挖了回龙火道,柴薪整日不断。

隆冬时节推门进去,暖气能扑人一脸。

二楼又分了数间曲房,屏障隔断皆是锦绣麻布。

案几用黑漆木器,酒具是铜樽、玉耳杯。

厨中常备鹿脯、鲜鱼,还有侍女抚琴伴饮。

来这里的人,不是许都豪富,便是朝中贵人。

寻常百姓连门槛都不敢多看一眼。

许攸得了曹操厚赏,近来几乎日日来此。

垆主见了他,比见亲爹还殷勤。

马车在酒肆门前停下。

许攸一把掀开帘子,带着未散的酒气跳下车。

脚刚落地,身子便晃了一下,险些踉跄。

车夫赶紧伸手去扶。

“滚开。”

许攸甩开他的手,阴着脸进了酒肆。

大堂里原本还有人谈笑,瞧见他这副模样,声音顿时低了几分。

许攸看也不看旁人,径直上了二楼,直奔自己常去的那间曲房。

“哐当!”

刚进屋,他便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黑漆矮几。

几上的铜樽滚落在地,砸出一声闷响。

角落里抚琴的侍女吓得琴音一断,手指僵在弦上,缩在屏障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许攸重重靠到凭几上,胸口一起一伏。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林阳居高临下看他的神情。

还有那句冷冰冰的话。

“再敢纠缠,我斩汝狗头。”

斩我狗头?

呸!

老子堂堂许子远,哪来的狗头!

许攸猛地睁眼,眼珠里布满血丝。

“阿瞒尚且对我礼让三分,他一个黄口小儿,也敢大放厥词!”

越想,他越觉得屈辱。

那点酒劲在胸口一拱,屈辱便化成了暴躁。

今日若不是在长街上,若不是周围百姓太多,他岂能咽下这口气?

不。

这事没完。

明日他便去相府,亲口问问曹操。

一个小小议郎,凭什么敢在许都城里如此张狂?

“酒!”

许攸拍着地板怒吼。

“来人,上酒!”

门外侍从吓得一哆嗦,连忙端着托盘进来,将新酒倒满。

酒肆垆主听见动静,也赶紧一路小跑上楼,弯着腰立在门边伺候。

许攸端起铜樽,仰头灌了一口。

下一刻,他直接把酒吐在地上。

“呸!”

铜樽被他反手掼在案上,震得残酒四溅。

“今日这酒,怎的如饮白水?”

许攸指着垆主骂道:“你这狗东西,也敢糊弄于我?”

垆主双膝一软,险些跪下,忙赔着笑脸。

“许大人息怒,息怒啊。这是前几日您常饮的陈酿,小人哪敢糊弄您?”

他擦了擦额头冷汗,又急声道:“若大人嫌淡,小店还有烈些的。九酝春、宜城醪,皆是佳品。”

听到“九酝春”三字,许攸眼神一动。

九酝春,乃是曹操家乡酿法。

此时饮它,倒正合适。

许攸冷笑一声。

“九酝春乃阿瞒乡中美酒。今日饮此酒,正好压一压晦气。”

他抬手一挥。

“还不速速取来!”

“是,是,小人这就去。”

垆主如蒙大赦,赶紧退下,差使伙计去后院地窖抱酒。

曲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攸独坐在榻上,闷头又灌了几口残酒。

酒味淡得很。

越淡,他心里越烦。

他已经想好了。

明日一早,便去相府找阿瞒。

林阳不是会逞威风吗?

那就让他跪在相府堂前,好好学一学许都的规矩。

也让满城人都看看。

什么议郎,什么少年得势,在乌巢首功面前,不过是笑话。

半个时辰过去。

酒还未到。

许攸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此时只觉得连这小小酒肆的人,都敢轻慢他。

他一巴掌拍在案上。

“酒呢!”

许攸厉声怒喝:“要我等到天明不成?”

无人应声。

他撑着凭几起身,扶着门框,跌跌撞撞走出曲房。

楼梯拐角处,垆主正探头探脑往下看。

那张脸白得吓人,额头全是汗。

许攸几步过去,一脚踹在他腿肚子上。

“狗东西,酒在哪?”

垆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疼得脸都皱了,却不敢叫。

他指着一楼通往后院的阶梯,声音直打颤。

“大人……酒,酒被人截了……”

“截了?”

许攸眉头一竖,快步走到栏杆旁,低头往下看。

一楼连接后院的木阶上,正横坐着一个男人。

那人身披重甲,腰间悬着一柄环首长刀。

身形魁梧得吓人,往过道上一坐,像一堵铁墙,把后院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几个送酒的伙计缩在墙角,抱着头,动都不敢动。

几坛刚从地窖里挖出的九酝春,还封着红泥,全被那汉子用一只手臂揽在身后。

他正徒手拍开一坛泥封。

也不用碗。

双手捧起酒坛,仰头便灌。

清冽酒液顺着他粗硬的下颌流下,淌进黑色甲叶缝里。

酒气很快散开,连二楼都闻得见。

垆主跪在旁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哭出来。

“方才小人去催,问那位将军,送往二楼的酒怎的被拦下……”

他偷偷看了许攸一眼。

“那位将军却说,这酒是他的。”

“放肆!”

许攸脸色一下沉到底。

只看那背影轮廓,再看那身丞相府虎卫亲军的铠甲,他便认出了此人是谁。

许褚。

许仲康。

曹操身边最凶的一条猛犬。

许攸心中冷哼。

说到底,不过是阿瞒身边一个看门护卫。

也敢来截他的酒?

今日真是邪门了。

前有林阳,后有许褚。

一个两个,都敢来踩他的脸。

许攸双手按住栏杆,居高临下,故意冲一楼高声喝道:“楼下何人,敢截我美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