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珩之那句关于“临界点”预案和陈老刻意隐瞒的剖析,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挑开了艾萨克与陈老合作关系下潜藏的暗疮。
艾萨克靠在栅栏上的姿势没变,但那双总是含笑的深邃眼睛,此刻却像结冰的湖面,映不出丝毫温度。
他沉默地吸收并消化着楚珩之抛出的信息炸弹,评估其真实性、意图,以及......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一座只允许单向通行的‘桥’,”
艾萨克终于开口,声音里惯有的轻佻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金属般的冷冽。
“确实失去了平衡,也失去了......大部分价值。”
楚珩之迎上他的目光,海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价值取决于立场。对想过河的人来说,单向桥或许足够。但对桥梁本身而言,当两岸都在考虑炸桥以阻止对方通过时,它的处境就变得相当微妙了。”
他在暗示,无论是陈老可能隐瞒关键信息并利用他,还是北方基地其“临界点”预案的残酷逻辑。
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将艾萨克视为需要清除或绕过的“不稳定因素”。
艾萨克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愉悦。
“你在试图让我感到不安,亲爱的楚先生。很成功的尝试。”
他微微歪头,“那么,告诉我,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聪明人,向一个可能自身难保的‘桥梁’揭露这些,想要得到什么?单纯的离间乐趣?还是......你觉得我这座‘桥’,还有转向或加固的可能?”
“我不需要一座完整的桥,” 楚珩之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只需要一块足够结实、能让我踩过去、或者砸开某扇门的‘板’。至于这块板原来属于哪座桥,我并不关心。”
他在明确表态——这是一次纯粹的交易,不涉立场绑定,只看即时利益。
艾萨克的眼神锐利起来,像鹰隼锁定了猎物意图的瞬间。
“有趣的提议。那么,你的‘门’是什么?而我的‘板’,又需要多结实,值什么价钱?”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进行着最后的估值与试探。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博弈气息。
然而,就在这关键的讨价还价即将深入时,通道那头传来的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这场危险的对话。
比汉森队长刚才的更加整齐、沉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这次来的不是汉森,而是四名全副武装、面无表情的精英警卫。
他们径直走到牢笼前,领头的一名军官向艾萨克敬了个礼,语气平板却透着强硬:
“艾萨克先生,陈老请您立刻前往指挥塔楼,有要事相商。”
“要事?”艾萨克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眼底却没了温度。
“这么晚了,陈老还在为基地的未来殚精竭虑,真是令人敬佩。告诉他,我稍后就到。”
“陈老强调,是‘立刻’。”军官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但这是一个微妙但清晰的施压动作,“事关重大,不容延误。请您理解。”
另外三名士兵也隐隐形成了半包围的态势。
虽然姿态依旧恭敬,但那紧绷的气氛和隐隐的封锁意图,已经超出了“邀请”的范畴。
艾萨克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几张冰冷的脸孔。
陈老这是......等不及了?
还是说,因为汉森带回了自己“截胡”的消息,反而激起了陈老的控制欲和疑心?
这种近乎强制的“邀请”,在他与陈老合作的这段时间里,还是头一遭。
就在这微妙而紧绷的时刻,一直靠在墙边冷眼旁观的楚珩之,忽然动了。
他起身的动作很轻,几乎无声,像一道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挪到了艾萨克身后、靠近牢笼栅栏的位置。
这个角度,正好被艾萨克的身体挡住大部分视线,那四名士兵无法看清他的具体动作和口型。
他微微倾身,嘴唇几乎贴在艾萨克背后的栅栏上,用只有艾萨克能听到的、极低的气音,快速而清晰地说道:
“合作需要基础。我要陈老针对‘异能人’开发的基因武器——‘蜂巢’控制器配套的解药或中和剂。最好是便携药物,注射剂也行。”
他的声音冷静得不像在索要救命稻草,而是在进行一场交易报价。
“报酬是:北方基地内部,关于异能人管理、资源调配、高层博弈的未公开核心情报。你自己去‘挖’——用你的‘桥梁’,你的人脉,你的手段。你能挖到多少,我就保证你能得到多少真实、有价值的信息。”
话音落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也没有任何恳求或威胁,只有纯粹的利益交换提议。
艾萨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脸上依旧维持着面对士兵时那副略显不悦的表情,但楚珩之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的线条有瞬间的绷紧。
楚珩之说完,立刻后退,拉开了距离。
这时,领头军官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再次上前半步,语气加重:“艾萨克先生,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艾萨克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略带浮夸的无奈笑容,摊了摊手:“好吧,好吧,看来陈老的‘要事’确实刻不容缓。带路吧。”
他迈步向前,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再看楚珩之一眼。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无声的交易从未发生过。
四名士兵立刻簇拥着他,转身离开。
就在艾萨克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两名士兵垫后时,其中一名士兵似乎接到了什么指示。
或者仅仅是出于对楚珩之刚才靠近艾萨克那细微动作的警惕。
他猛地转身,抬起手中的枪,黑洞洞的枪口隔着栅栏,对准了刚刚退后、尚未完全坐下的楚珩之。
“退后!坐回去!不许有任何可疑动作!”士兵厉声喝道。
楚珩之的动作停顿在半空。
他缓缓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标准且顺从的“无害”手势。
海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那名士兵和他手中的枪,然后,他依言转身,慢慢走回之前靠坐的墙角。
就在他转身、背对士兵和通道的刹那——
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漂亮得过分的脸上,唇角极其细微地、却无比清晰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
一个冰冷、锐利、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胜利在望的微笑。
如同冰封海面下,终于瞄准猎物的鲨鱼。
栅栏之外,脚步声渐行渐远,带着被“邀请”的“桥梁”和尚未可知的暗流。
栅栏之内,囚徒缓缓坐下,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只有他微微蜷起的手指,和心中飞速运转的谋略,证明着那张悄然撒开的网,已经触碰到了第一根敏感的弦。
筹码已抛出。
药,或更深的漩涡,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