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寻墨和于小伍从赌场出来的时候，没人多看他俩一眼。
这是楚珩之教的第一课——赌场的眼线盯着的是赢家、闹事的人和落单的女伴。
两个输了钱的、结伴离开的男人，连空气都算不上。
...
周边地区的夜风比地下凉得多。
摊位收了大半，只剩一个卖杂物的老太太在收拾推车。
于小伍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老太太也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目光收回来了。
楚珩之说过——周边地区没有“偶然”，任何多余的注视都可能是别人的眼线。
据点在一排平房的尽头。
从外面看，和周围的屋子没什么区别——铁皮门，窗户用报纸糊着，门框上贴着几张已经褪色的小广告。
季寻墨掏出钥匙开了门，里面黑洞洞的，有一股长时间没住人的霉味。
他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一盏白炽灯泡，瓦数不高，把不大的房间照得昏黄。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水和压缩饼干。
左手边有一扇门，通地下室。
于小伍把门关好，插上插销。
“你说楚珩之一个人在地下室待一整天，不闷吗？”
季寻墨推开地下室的门，“说不准。”
楼梯是水泥砌的，窄，只容一个人通过。灯亮着，白光从下面涌上来。
楚珩之坐在长桌前，背对着楼梯。
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四块显示屏，屏幕上是赌场内部的实时监控画面——
角度刁钻，画质不算清晰，但足够看清谁在哪个位置、和谁说话、去了哪个方向。
楚珩之戴着耳机，听到脚步声，摘下来，转过椅子。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一整天没怎么说话。
于小伍从季寻墨身后探出头来，看到那几块显示屏，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卧槽——楚指挥，你这是......黑进赌场监控了？”
“嗯。”
“你一个指挥官，怎么还会这个？”
楚珩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这有什么难的”。
“赌场的监控系统很脆弱。他们觉得正常人不会花大价钱买设备来干这么冒险的事。”
显然，楚珩之不是正常人。
于小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走到屏幕前，弯着腰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个画面——那是寄存处的入口。“这个角度......摄像头装在哪儿？”
“走廊天花板的消防喷淋头旁边。”楚珩之说，“赌场自己的摄像头。我只是接了个信号。”
“接了个信号......”于小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说得轻巧”的复杂情绪。
季寻墨没管他，走到楚珩之旁边，目光落在另一块屏幕上。那是-2层的感应台区域。
楚珩之注意到他的视线，嘴角动了一下。“你的‘小女友’出来了。”
季寻墨被这个称呼呛了一下，咳了一声。“......什么？”
“小女友。”楚珩之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告。
“现在在-2层，打算自己赎自己。而且——”他看了一眼屏幕，“他玩得比你好。”
季寻墨凑近屏幕。
画面里，江墨白站在感应台前，浅棕色的眼睛垂着。
他伸出手，掌心朝下。
小球沿着外圈轨道十分平稳的滚动，一圈，两圈，三圈。
旁边围观的几个人交头接耳，有人在摇头，有人在看自己的手环——大概是在算自己能借多少积分。
江墨白收回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荷官看了他一眼，在平板上记了什么。屏幕上他的代号后面，积分跳了一下。
“多少了？”季寻墨问。
“够在-2层待一阵子了。”楚珩之切换到另一个画面，那是-2层的走廊，江墨白正从感应台区域走出来，方向是牌桌区。
“他打算自己赎自己——省得你赢够积分还得花钱去寄存处赎人。”
季寻墨没说话。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白色的小身影在暗红色的灯光下移动。
靠北，练了半个月，这就不用了？
楚珩之看出来他心里想的什么，淡淡补充道：“当然，你还是得赢下大赢家。”
季寻墨：“......”
靠。
于小伍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季寻墨的表情。
用一种“兄弟我懂你”的语气说：“老季，你也别太难过。江执判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性格......自己能做的事绝不麻烦别人。”
“我没难过。”季寻墨说。
“你脸上写着呢。”
“写的什么？”
“写的是‘我练了半个月你给我说这个’。”
季寻墨拒绝沟通。楚珩之切换到寄存处的画面。
秦茵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次性纸杯，表情淡淡的。
她旁边的沙发空着——江墨白之前坐的那个位置，现在没人。
楚珩之指着画面里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这个人，从你们进去就一直在大厅转。没下过注，没换过筹码。盯着感应台看了至少四十分钟。”
季寻墨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的脸，记住了。
于小伍在旁边嘀咕：“楚哥，你这监控要是被赌场发现了怎么办？”
“不会。”
“这么自信？”
楚珩之看了他一眼：“赌场的It负责人每个月拿三千贡献点。我给他开的价是一万。”
于小伍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季寻墨没参与这段对话。他盯着屏幕上江墨白的画面，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到桌子另一边，拉开椅子坐下。
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十个筹码，排在桌面上。不多，明天够玩几局。
楚珩之看了他一眼：“不早了，你先休息。于小伍，你盯后半夜。”
“行。”于小伍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把脚翘到桌沿上，双手枕在脑后。
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江墨白，又看了一眼季寻墨。
“老季。”
“嗯。”
“你说江执判自己赎自己，是不是因为不想让你冒险？”
季寻墨没回答。他拿起一枚筹码，在指间转了一下，放回桌上。
“不是。”他说，“他认为这样效率更高。”
于小伍想了想，好像也是。
江墨白那个人，做什么事都讲效率。赎自己这件事，自己动手确实比等别人快。
地下室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显示屏的电流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道哪条街上的狗叫。
楚珩之重新戴上耳机，目光在四块屏幕之间来回移动。
于小伍闭上了眼睛，但没睡着。
季寻墨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排筹码，想着江墨白刚才在感应台前伸手的样子。
很稳。比他稳。超级稳。
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我上去透透气。”
楚珩之头也没抬：“别走远。”
季寻墨走上楼梯，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周边地区特有的、混合了尘土和廉价食物的气味。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赌场入口的方向。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黑沉沉的影子。
...
真不用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