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墨白在-2层转了三圈,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是哑巴。
哑巴不能问路,不能搭话,不能套近乎。
别人问他话,他只能摇头点头。
想打探消息?除非有人主动跟他聊,还得是那种不介意对方只点头摇头的聊。
他在牌桌区外围站了一会儿,看着荷官熟练地洗牌、发牌、收筹码,看着玩家们或喜或怒的表情,听着嘈杂的人声里偶尔蹦出的几句有用没用的信息。
没有人主动跟他聊。
他像个被主人丢在一边的漂亮摆设。
漂亮摆设不会有人搭话,人们只会看两眼,然后该干嘛干嘛。
江墨白不开心。
但他没有纠结太久。
不能打探消息,就赢钱。
赢到足够多的积分,下-3层,找清源。
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直接的办法。他开始玩牌。
-2层的牌桌比-1层安静。不是声音小,是气氛不一样。
这里的玩家表情更少,下注更狠,输赢更大。
江墨白坐下来的时候,对面三个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一个女人,独自坐在牌桌上,在-2层不算稀奇,但也算不上常见。
荷官发牌。
江墨白看了一眼自己的牌,不大不小,不差不好。
他注意到荷官的脚在桌面底下动了一下——踏板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到了。
干扰器开了。这一局,他会输。
他没有刻意去赢,顺着荷官的节奏来,该弃牌弃牌,该输输。
输的时候,他微微低了一下头,睫毛垂下来,看起来像是有点失落。
这是他现在这个身份该有的反应——一个不会说话的女人,输了钱,不开心。
荷官又踩了一下踏板,干扰器关了。
下一局,他赢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足够让对面的人看见。
赢了,高兴一下。输了,伤心一下。
他像一个普通玩家那样,被赌场的节奏带着走,不突兀,不扎眼。
但他的积分在慢慢涨。很慢,但很稳。
...
-1层。季寻墨和于小伍换了策略。
“硬玩不行,”季寻墨说,“得换个路子。”
于小伍正在牌桌上输了一局,把筹码往桌上一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什么路子?”
季寻墨看了一眼对面的一个光头。
光头今天又输了,脸色不太好,正在跟旁边的人抱怨什么。
“你看那个人,”季寻墨说,“像不像会打人的?”
于小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光头,膀大腰圆,脖子上的金链子比手指还粗。
此刻他输了钱,脸涨得通红,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咯吱响。
“像。”于小伍说。
“你去赢他的钱。”
“然后呢?”
“然后他打你。”
“?老季我们的感情还需要续费吗?”
于小伍看着季寻墨,季寻墨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季寻墨使了一个非常欠揍的眼色。
于小伍懂了。
他坐回牌桌,开始赢光头的钱。
不是一口气赢,是一点一点地,像水滴石穿那样。
光头加注,他跟;光头弃牌,他赢。
光头赢了的时候,他输得不多;光头输的时候,他赢得刚好。
一套操作下来,光头的筹码少了三分之一,脸从红变成了紫。
“你他妈是不是出千?”光头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
于小伍一脸无辜地举起双手:“大哥,我没有,我就是运气好——”光头一拳过来了。
于小伍没躲。
拳头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力道不大,但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手里的筹码哗啦啦撒了一地。
他的表情从无辜变成了痛苦,从痛苦变成了委屈,从委屈变成了那种被车撞了的老太太才会有的、让人看了就想掏钱的可怜相。
“哎呦——”他捂着肩膀,声音整个大厅都能听见,“打人了,救命啊,有人打人了——”
光头愣住了。
他那一拳根本没打实,这人怎么就倒地上了?
赌场的工作人员过来了。两个穿黑马甲的壮汉,一左一右架住光头。
“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没打他!他自己倒的!”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地上的于小伍。
于小伍还捂着肩膀,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
旁边几个玩家也看了过来,有人摇头,有人小声议论。
光头的脸从紫变成了黑。他知道自己说不清了。
季寻墨站在人群外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等光头被带走之后,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于小伍从地上拉起来。“没事吧?”
“没事啊,”于小伍揉了揉肩膀,声音恢复了正常,“他那一拳没打实,而且我的身子像是那那么容易受伤的吗?”
“赔了多少?”
于小伍看了一眼手环,嘴角翘了一下。“一千。”
季寻墨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环。加上他刚才在感应台赢的,还差一点够下-2层的资格。
“再来一次?”
“?老季你能不能有点道德。”
“那就换个目标。”
他们换了三个目标。
第一个光头,赔了一千。
第二个是个穿皮衣的女人,输了钱摔了杯子,碎片划破了于小伍的手背——赔了两千。
第三个是个瘦高个,没打人,但威胁说“出去弄死你”。
于小伍当场把这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大到半个大厅都听见了。
瘦高个被请了出去,赔了两千作为“精神损失费”。
一套流程下来,两个人拿到的积分比自己亲手赚的还多。
虽然以他们的实力,那些人根本伤不到他们。
于小伍特别会装,那些人碰他一下就倒,倒的姿势还每次都不一样。
第一次是侧摔,第二次是后仰,第三次是往前扑,像在基地里讹人的老头老太太,花样百出。
几次下来,那几个找事的以为他有病,碰都不敢碰他了。
“差不多了。”季寻墨看了一眼手环。积分够了。下-2层的资格。
于小伍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环。他的积分比季寻墨还多。
但他没有说“够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手环上的数字,沉默了几秒。
“老季。”
“嗯。”
“我想把茵茵赎出来。”
季寻墨看着他。于小伍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是认真的。
“我知道楚指挥想让她留在寄存处当眼线,”他说,“但我......我就是想看看她。”
季寻墨没有劝他。他转身,走向寄存处。于小伍跟在后面。
寄存处的门还是那扇门,推开,那股混合了茶水、咖啡和廉价香水的气味还是那个味道。
秦茵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转着一只一次性纸杯。
看到他们进来,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停了一下。
于小伍走到那面玻璃隔断前,没有进去。
寄存处的规矩,男伴不能进,只能在外面看。
他把双手贴在玻璃上,额头也抵上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外面的、委屈的大狗。
秦茵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玻璃前,把双手贴在于小伍的手印上。
手掌对手掌,隔着那层透明的、冰冷的玻璃。
于小伍的声音闷在玻璃上,有点模糊。“茵茵......”
“听话。”
“好吧......”
于小伍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
秦茵也收回了手,坐回原来的位置,拿起那只一次性纸杯,继续转。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于小伍转身走了。季寻墨跟在后面,没有回头。
走廊里光线比大厅暗。于小伍走在前头,脚步比平时慢。
“老季。”
“嗯。”
“你说她一个人在里面,会不会害怕?”
季寻墨想了想秦茵刚才的表情。
“不会。”他说。
于小伍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
两个人走上楼梯。铁门在身后关上。
地面上,天色还没暗。周边地区的摊位还开着,人声嘈杂。
空气比下面暖和,但味道更杂。
季寻墨深吸一口气,把手插进口袋。
口袋里筹码沉甸甸的,硌着掌心。
明天,下-2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