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北城门,城楼之上。
薛家家主一身锦袍,立在风中,衣角却纹丝不动,重得像是灌了铅。
他身后,是薛家最后的精锐,几十名家丁手握出鞘的利刃,神情紧绷如弓弦。
城楼之下,是涌动的人头。
有被恐惧驱赶的市民,有眼神贪婪的流民,更有刚从某处宅邸里冲杀出来,身上还带着血腥气的“乱民”。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城楼上那个老人身上。
薛家主俯瞰着这片混乱,没有半分得意,五脏六腑都被劫后余生的寒意浸透。
他赌对了。
从忠顺王府赴完那场最后的晚宴,他没有片刻迟疑。
他没去转移金银,而是直接撬开了地窖深处尘封的暗格。
里面没有财宝,只有三箱林如海当年私下赠予的“神火”。
这曾是薛家不敢触碰的禁忌,如今,却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用这三箱能瞬间将城门化为焦炭的“神火”,兵不血刃地“说服”了守城将领。
然后,升起了那面从乱军中缴获的明月旗。
“金陵的父老乡亲们!”
薛家主举起一个西洋铁皮喇叭,声音被放大,扭曲着,却异常清晰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薛家,世受皇恩!此前被奸王忠顺蒙蔽,险些陷全城百姓于万劫不复!”
他声音沉痛,带着恰到好处的悔恨。
“幸得林太傅天威,一纸檄文,令我幡然醒悟!忠顺王倒行逆施,囤积居奇,才是真正的国贼!”
“太傅的运粮船,已到镇江!不日即达!”
“太傅有令!”
他吼出最关键的一句。
“献国贼忠顺人头者,赏黄金千两!助朝廷平乱者,家人优先获得平价粮购买资格!”
黄金千两!
优先购粮!
两个词,像烧红的铁块,烙在人群的神经上。
人群彻底炸了。
如果说之前冲击王府是出于求生的本能,那么现在,薛家主给了他们一个无比精准、无比诱人的目标。
“杀了忠顺王!”
“换黄金!换粮食!”
黑色的岩浆调转方向,朝着城南的王府,以十倍的凶猛,倒卷而去。
薛家主放下喇叭,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三层衣衫。
“家主,我们……真的要投靠林家那位?”身旁的管事声音发颤。
薛家主没有回答,只问:“你看这金陵城,还有第二条路吗?”
他望着浑浊的江面,仿佛已经看见了那支遮天蔽日的钢铁舰队。
“时代变了。”
“想活下去,就不能逆着潮水走。”
“我们薛家,不做被拍碎在沙滩上的前浪。”
他要做第一块被新潮水托起来的浮木。
忠顺王的末路,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也更没有尊严。
当狂暴的人潮撞开王府大门,迎接他们的不是亲兵的刀剑,而是四散奔逃的仆役和同样红了眼的“义军”。
忠顺王最后的体面,被他最信任的亲兵队长剥夺。
那名队长用一条镶金腰带将他捆了个结实,想拿他去换那千两黄金。
可他还没走出庭院,就被另一伙人截住。
双方为了争夺忠顺王这个“会走路的金库”,当场火拼。
混乱中,刀剑无眼。
等水溶率领先头部队抵达时,只看到一具被反复踩踏、面目全非的尸体。
那身华贵的戎装早已撕裂,像条野狗般蜷缩在自家冰冷的石板地上。
脸上,凝固着最后一丝无法理解的惊愕与荒诞。
水溶面无表情地看着。
“入库,存档。”
他对副官下令,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对外宣布,逆王忠顺,畏罪自裁。”
他需要给这场荒诞的叛乱,一个干净的收尾。
京城,养心殿。
江南的战报,雪片般飞来。
小皇帝捏着那一张张吐出的纸条,手在抖。
“赢了……就这么,赢了?”
没有千军万马的对垒。
没有血流漂涌的攻城。
短短十日,一个声势浩大的藩王叛乱,烟消云散。
他望向窗边,那个正悠闲翻阅着一本《植物图鉴》的女子,眼神里除了敬畏,更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名为“无力”的情绪。
这个女人,用他无法理解的逻辑,打赢了一场他无法想象的战争。
这已经不是权谋。
这是规则的碾压。
“太傅,”小皇帝声音干涩,“薛家……如何处置?他虽有反正之功,但毕竟曾是逆党。”
“皇上觉得呢?”
黛玉头也未抬,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小皇帝斟酌许久,试探道:“将功折罪,削其家产,保留其族人性命?”
“皇上。”
黛玉合上书,终于看向他。
“做生意,要懂得什么是‘标杆客户’。”
“标杆客户?”
“薛家,就是我们在江南士绅里,立的第一个标杆。”黛玉的声音平静无波,“他用行动告诉了所有人,顺我者昌。对于这样的客户,我们不但不能罚,还要重赏。”
她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行字。
“传旨。册封薛家家主为江南商会首任会长,负责协助‘四海银行’,清算逆党资产,重建江南商贸秩序。”
“薛家在本次风波中的所有经济损失,由‘四海银行’全额补偿。”
小皇帝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何止是重赏!这是把半个江南的钱袋子,都交到了薛家手里!
“这……这岂不是养虎为患?!”
“皇上,老虎并不可怕。”
黛玉将那张纸递给他,语气依旧平静。
“可怕的,是它不在你的笼子里。”
“薛家这只虎,它的爪牙是商会,粮草是资产,命脉是银行。它的所有权力,都源于我们建立的这套新规则。它爬得越高,就越离不开我们。”
“他不是新的世家,他是我们的第一个‘大区经理’。”
“他会比任何人都更忠诚地维护这套规则,因为他就是这套规则下,最大的受益者。”
小皇帝看着黛玉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忽然打了个寒颤。
杀人,诛心。
这四个字,他今日才算真正领会。
就在这时,探春快步走入,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一片凝重。
她将一份新印的《明月日报》递了过来。
“姐姐,你看这个。”
报纸的角落,一篇文章,署名“南山居士”。
文笔典雅,字字泣血。
文中,没有一句指责林黛玉,也没有一句为忠顺王辩解。
它只是用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叩问所有读者。
“当面包战胜了诗歌,当生存取代了尊严,当效率压倒了优雅,我们赢得了一个丰裕的世界,可我们失去的,是不是我们之所以为人的,那一点精神的星火?”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人将不人。”
小皇帝看完,只觉此文意境高远,颇有道理。
黛玉的脸色,却在看到“南山居士”这个署名时,第一次,真正地沉了下来。
南山居士……甄士隐。
前世,那个看破红尘,随跛足道人而去的梦幻泡影之人。
这一世,他没有出家。
他用他的笔,向她的新世界,发起了另一场战争。
一场关于人心与信仰的战争。
这比忠顺王的十万大军,棘手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