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鸣泽那庞大的、刚刚手刃了尼德霍格的漆黑龙躯,在临近下方那片被极寒言灵冰封的、布满裂痕与鲜血的海面时,开始迅速缩小、分化。漆黑的龙鳞与肌肉如同融化的阴影般流动、分离,最终,在一片朦胧的黑雾中,重新凝聚成了四个清晰的人形……绘梨衣、诺诺、瑞吉蕾芙,路鸣泽
此时路明非已经变回了人形,但那模样,堪称惨不忍睹。他全身的衣服早已在化龙与战斗中粉碎,此刻只是勉强覆盖着一些由残留能量凝结的破碎布片。暴露在外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寸完好,布满了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贯穿伤、冻伤与灼伤,新旧伤口叠加,血肉模糊,许多地方甚至能看到断裂后又勉强连接的惨白骨骼。他的脸色如同死去多时的蜡像,嘴唇是毫无血色的青紫,双眼紧闭,睫毛上都凝结着冰霜与血痂。胸口处那个被尼德霍格龙爪洞穿的恐怖伤口最为骇人,虽然不再流血,但边缘的血肉呈现出坏死的灰黑色,仿佛直接连通着一个黑洞。这样的重伤,按理说根本不可能存活。
只有他那微微起伏、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胸膛,以及鼻息间偶尔溢出的、带着血沫的一丝白气,证明着这具残破的躯体里,还顽强地残留着一点生命的火星。若非如此,他与一具冰冷的尸体确实无异。
绘梨衣就跪坐在他身边的冰面上,伸出的双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她想要去抱抱他,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具冰冷的身体,但看着那满身狰狞的伤口,她又不敢触碰,生怕自己轻微的动作就会让那缕微弱的气息彻底消散。她的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空洞的、巨大的茫然与恐惧,绯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路明非的脸,仿佛要将他的模样深深烙印进灵魂。
诺诺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低着头,火红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面容,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血痕,殷红的血珠一滴滴落在洁白的冰面上,绽开刺目的小花。她的肩膀在轻微地耸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瑞吉蕾芙则是在旁边焦躁地来回踱步,银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胡乱飞舞。她的脸上写满了不安与无措,看看地上的路明非,又看看沉默的绘梨衣和诺诺,想说什么,嘴唇蠕动了几下,却又发不出声音。她虽然是龙王,但面对这样纯粹的、生命即将消逝的沉重,她本能的就觉得焦躁。
冰面之上,寒风依旧呼啸,卷起零星的雪粒。但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远离了。只有路明非那微弱到极致的呼吸,牵动着每一个人的心弦。绘梨衣的手依旧悬在半空,诺诺的拳头越握越紧,瑞吉蕾芙的脚步越来越急。
就在这时,此刻已是少年模样的路鸣泽,脸色虽然同样苍白得吓人,但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点玩味……他缓缓走了过来。他蹲下身,完全无视了旁边三位女性几乎要凝固的气氛,凑近了仔细打量了一下路明非那张死气沉沉的脸,然后,嘴角微微一勾。
“行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沉寂,“别装了。”
说着,他竟抬起脚,用脚尖轻轻踹了踹路明非的小腿……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叫醒一个赖床的朋友。
地上的尸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在绘梨衣骤然睁大的眼睛、诺诺猛地抬起的头、以及瑞吉蕾芙差点惊叫出声的注视下,路明非那张惨白的脸痛苦地皱了起来,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个表情,却因为牵动伤口而倒吸一口凉气。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眼神虽然涣散疲惫,但确实还活着,而且……似乎还有意识。
“真的……很痛啊……”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虽然……死不掉……”
“那还不是你自己选的。” 路鸣泽翻了个白眼,又轻轻踹了他一脚,“我都说了多少次了……让你吞噬我。一了百了,哪来这么多麻烦。” 他的语气里有抱怨,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我跟尼德霍格……还有什么区别……” 路明非躺着,现在是真的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用眼神表达着抗议,“没事……修养个一年半载的……就能痊愈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身足以让任何生物死上百次的重伤只是普通的皮肉伤。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并非完全的安慰。因为他拥有着最核心、也最不可思议的能力。
不要死
就是有这个看似简单、其实有些无赖的言灵,在他身上,他才真的敢去和尼德霍格不要命的拼死战斗。
只要不是被瞬间湮灭存在,只要还有一丝意识与执念,他就能如同最顽强的杂草,从死亡的边缘一次次爬回来。这次也不例外。尼德霍格的致命一击,摧毁了他的心脏,却未能彻底摧毁他意志,以及这份意志所驱动的、铭刻在他存在根本中的法则。
当然,不死并不意味着不会痛,不意味着伤势会瞬间痊愈。那惨烈的伤口、折断的骨骼、受损的脏器,都需要漫长的时间与巨大的能量去修复。一年半载,或许都是乐观的估计。
但,他毕竟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