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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组长从前受过易中海的提点,一直念着那份人情,往日对贾东旭也算客气。

可自从昨天那桩事传开,他心里那点照顾便烟消云散了——跟着这么好的师父不知珍惜,整天只想着耍滑偷闲,这回非得给他紧紧皮不可。

组长的骂声扎进耳朵,贾东旭拖着步子挪到跟前,脸上堆满倦色,眼里透着恳求:“组长,我知道快上工了……可我实在没力气了,让我缓缓行不行?”

“全车间谁都一样干活,就你金贵?还想歇?”

组长拧着眉,满脸不耐,“干脆回家躺着得了,那才彻底不用干!”

贾东旭咬了咬牙关,声音发涩:“组长,我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全指着我这张嘴,不干活一家子喝西北风吗?可这么多活儿我真扛不住……您能不能派个人搭把手?”

组长抱起胳膊,嗤笑一声:“别跟我耍心眼。

旁人能干,你干不了?能干就干,干不了趁早走人,车间还缺你一个?”

贾东旭慌忙摆手:“我绝不是偷懒!您查查我上午干的活就知道,一上午没停过,现在浑身都散架了……您总不能看着我活活累趴下吧?”

“累趴下?”

组长眉毛一竖,“我还没见过在车间累死的人!让你上机床你走神,让你拉料你喊累,怎么,要我去找主任说说,给你换个轻省岗位?”

贾东旭一听“主任”

二字,后背倏地冒了冷汗。

车间主任如今把易中海当宝贝疙瘩供着,自己却被易中海扫地出门,主任见了只怕恨不得立刻将他踢出去。

见组长丝毫不松口,贾东旭再无话可说,只得佝偻着背,一步步蹭向仓库。

他不是没想过去找易中海求情,可昨日种种,早断了开口的底气。

何况今天易中海明明瞧见他累得像滩泥,却连句话都没递,就算真找上门,恐怕也是自讨没趣。

离下班只剩个把钟头,贾东旭全耗在来回拉料的路上。

最后一段路,他两腿一软,整个人烂泥般瘫倒在地,任组长怎么踢骂,只是闭眼躺着不动。

组长怕耽误进度,只得喊旁人顶替。

他指着贾东旭的鼻尖骂:“贾东旭,你瞧瞧车间里哪个爷们像你这德性?连个能干的女人都不如!看看别人怎么干活的,再看看你——干啥啥不行!”

贾东旭索性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组长气得牙痒,几乎要抬脚踹上去。

等人被挪到墙角不碍事的地方,贾东旭才长长吐了口气。

挨骂归挨骂,总算能歇着了。

自打进厂以来,他何曾受过这样的罪。

另一边,易中海敲开了车间主任办公室的门:“主任,下班还有个把小时,我想早走一步,去趟供销社。”

“哟,老易你还没走?我还以为你早回去了。”

“不急,供销社又跑不了,刚才在车间顺手多做了几个工件。”

“还是你觉悟高。”

主任笑着摆手,“快去吧,再晚些供销社该关门了。”

易中海迈出车间门槛时,眼皮都没朝贾东旭的方向抬一下,只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袋子径直往外走。

日头斜照,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冷清清地拖在地上。

组长踱到贾东旭跟前,见他仍怔怔望着易中海离去的走廊,便用指节敲了敲旁边的铁架:“要是歇够了,就去拉货。

今天、明天、后天——都别想碰机器。

什么时候你眼里有活、手里有劲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这话像一桶冰水,浇得贾东旭浑身发僵。

他几乎要瘫软下去,一整天搬运的酸痛此刻全涌了上来,往后几天竟还要这样重复——这念头比挨刀子还难受。

他压根没想自己手艺生疏,满心翻腾的都是对易中海的怨恨:好歹师徒一场,竟连一句求情的话都舍不得说。

易中海自然不会知道贾东旭正咬着牙骂他。

此刻他脚步匆匆,心里只惦记着一件事:供销社的自行车。

自从中贺进厂干活起,他就盘算着要给弟弟添辆脚踏车,可一个多月过去,每次都是扑空。

这东西太抢手,去晚一步,连影儿都见不着。

赶到供销社柜台前,他凑近问道:“同志,现在有自行车吗?”

里头的售货员眼皮半搭着,声音懒洋洋的:“有票吗?没票问什么。”

易中海从内袋摸出那张小心折好的票证递过去。

对方却没接,只撇撇嘴:“这个月的货还没到呢,有票也白搭。”

一股火气倏地窜上易中海心头,他正要开口,身后却传来一声试探的询问:“同志……您是不是轧钢厂的八级钳工,易中海师傅?”

易中海转过身,看见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站在不远处。

他压下脾气,打量对方一眼:“我是易中海。

您是哪位?”

那男人脸上顿时绽出笑容,快步上前握住易中海的手:“还真是易师傅!我刚才还怕认错人——我叫李长贵,是这儿供销社的主任。

轧钢厂后勤处的李长富,是我大哥。”

易中海神情一松,语气也热络起来:“原来是李主任!瞧我这眼神,竟没认出来,失礼了。”

“易师傅客气了。”

李长贵摆摆手,“您这是来买东西?需要什么,我让人直接给您拿来。”

“本想买辆自行车,”

易中海苦笑,“可同志说这个月还没到货。”

“确实没到,约莫还得等四五天。”

李长贵压低声音解释了一句。

易中海原本已打算去别处碰碰运气,听说只要四五天,心思又定了回来。

他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道:“李主任,货到的时候……能否请您帮忙留一辆?这是票。”

说着又将那张票递过去。

李长贵接过票扫了一眼,随即递回,笑道:“这型号的货正好会到一批。

我给您留一辆,等来了,让我大哥通知您。”

易中海心头一喜,连声道谢:“真是太麻烦您了。

这车实在难买,上个月就没赶上,要不是遇上您,这个月恐怕又悬。”

“别人的事不敢保证,您易师傅的事哪能推脱?”

李长贵语气诚恳,“我大哥常说,您是他车间里的顶梁柱,轧钢厂数一数二的八级工,这份面子必须给。”

两人又站着寒暄了几句,易中海看看天色,便准备告辞。

李长贵却叫住他,转身从柜台后搬出一只木箱:“易师傅稍等——这儿有几瓶酒,前阵子下雨仓库进了水,箱子泡烂了,标签也糊了,没法上架卖,只好当瑕疵品处理给内部职工。

酒是封好的,就是模样难看些,您若不嫌弃,带回去喝。”

易中海推辞两句,终究盛情难却,接过那箱酒道了谢。

走出供销社时,夕阳正好落在他肩上,将布袋子与木箱的影子叠在一起,沉甸甸的,却也让他脚步踏实了几分。

易中海自然不会平白收下这份礼。

他与李长贵不过是初次见面,纵然对方是车间主任的胞弟,也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这一整箱酒少说也要二十来块钱,抵得上寻常人大半个月的工钱,无缘无故怎能轻易接下?他当即摆手推辞。

李长贵却执意要他收下,脸上堆着笑说道:“易师傅,您千万别客气。

在家时我常听我哥提起您,说您手艺是顶尖的,在车间里没少帮衬他。

这点酒不算什么,就当替我哥表表心意。

咱们再这么推来推去,反倒显得生分了。

您放心,过几日自行车一到货,我立马派人去院里知会您。”

听他这般说,易中海也不再扭捏。

一箱酒固然金贵,但于他而言倒也算不得什么负担。

他不再多话,抱起那略显潮湿的纸箱便离开了供销社。

待他走后,柜台后的年轻售货员凑上前,好奇地问:“主任,刚才那位是谁呀?您对他这么客气,还送这么些酒。”

李长贵望着门口,低声答道:“那可是位真有本事的人——轧钢厂里顶厉害的八级钳工。”

“嗬!”

售货员惊叹一声,“真没瞧出来,竟是八级工!了不得!”

李长贵这般殷勤,自然另有一番打算。

表面上是替兄长答谢易中海的照应,更深一层,却是为了自己的儿子。

他那孩子今年十七,读书不成,勉强念完初中便闲在家中。

前些日子托关系让他在供销社帮忙,可这孩子性子太实,根本不是做买卖的料。

李长贵便盘算着将他送进轧钢厂,跟着兄长学点正经手艺。

如今得知易中海评上了八级工,心里便活络起来,盘算着能否让儿子拜在这位老师傅门下。

这番心思,才是他今日格外热络的真正缘由。

易中海抱着酒箱往家走,心里仍琢磨着李长贵为何这般示好。

难道真是因为车间主任李长富?他想不透,摇摇头也就不去深究。

因是提前下了工,回到四合院时,各家上班的都还没回来。

院里静悄悄的,他顺顺当当便进了屋——在这院子里,只要不撞见前院那位爱盘问的阎埠贵,大抵都算顺利。

妻子吕翠莲见他抱着个纸箱子进门,不禁一愣:“不是去买自行车么?车呢?难不成……拿车换了这一箱子酒?”

她走近瞥见箱子边缘的水渍,眉头皱起来,“这箱子怎么还泡过水?”

易中海被她说得笑起来:“想什么呢?什么酒能金贵到换一辆自行车?车子暂时没货,得等四五天,我跟供销社说好了,到货就给咱留着。”

他拍了拍箱子,“这酒是别人送的。

别看箱子潮,里头瓶口封得严实,酒肯定没事。”

吕翠莲将信将疑地看了看那箱子:“真没事?别回头你跟中贺喝出什么毛病来。”

她又追问,“不年不节的,谁送你酒?还是这么个卖相。”

易中海便把在供销社遇见李长贵的事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