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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朔撩开帘子,点了一支烟:“具体展开说说”

金萱从自己的怀里拿出那本册子:“从去年开始,我除了和哥哥去少林外,先是命人从户部、礼部,包括金陵的应天巡抚衙门调来鱼鳞图册和黄册。

后来发现数据触目惊心,之后我命人在天下行走,我自己也前往了天下各地的所谓佛门重地。”

说到这里的时候,陈朔和苏颖他们不由得看向金萱,虽然她依旧貌美,可此时也是皮肤黝黑。

素问连忙道:“这段时间我给你好好调理调理,另外哥哥让我们研究了几个品类,其中一个对皮肤就非常好”

“好啊!好啊!这一年我就算戴围面,头帽都不行,皮肤还是很差的。也对,你是不是已经给颖儿用了?你们几个的皮肤好好啊!”

“咳咳咳”

陈朔无奈了。这边正听着呢,怎么又到了皮肤上了。

金萱吐吐舌头继续道:“别的不说,就说江南,其中很大的祸之一,不在无田,而在田不在民,不在官。”

金萱把一页纸递给陈朔,纸上是她亲笔抄的数字,“别的不说,光是应天府一府,在册佛寺六百余所,道观一百余。只不过道馆很多并非是正儿八经的道士,而真正的道馆十有八九都在深山。有人去,他们就接待。

没人去,他们也懒得搭理,因为这个原因,很多权贵不愿去。

但佛寺不同,只南京城内外,有名有额的大寺便有四十八处。鸡鸣寺、栖霞寺、灵谷寺、报恩寺,动辄占地数百顷。

光灵谷寺一家,挂在册上的香火田便有三百六十顷,隐田另计。”

陈朔接过来一看,也不免有些咂舌。这还只是一个应天府。可想而知其他地方,真的是。

金萱又说:“苏州府,寺观在册八百余,田产最重。吴县灵岩寺,名下良田九千余亩

苏州城外寒山寺,只田产一项,年入租米三千石。

常州府天宁寺,扬州府大明寺,嘉兴府南湖诸寺,没有一家是干净的。”

她合上册子,脸色极冷:“全国呢!这些年战乱下来,已是百不存一。

但从万历末年各省学道与布政司残留的卷宗看,只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福建、河南、山东七省,在册寺观便不下三万所。

僧道人数,在册者一百二十余万。其中真正出家修行的,十不存一。

其余全是挂单游食、避赋、逃军、隐匿之民。

说他们是出家人,不如说是一支不穿军装、不纳粮赋的影子人口。”

陈朔沉默片刻:“田呢?”

金萱竖起三根手指:“三百万亩,这还是纸上的数据,以及初步考察后的数据,但我深知绝对只多不少。甚至可能翻倍,不止一倍。因为我在很多地方看到那些身穿僧袍的僧人在那些所谓的民田进行巡查。

最难的主要就是那不在册的、以信徒名义代持的、挂在生员名下的、藏在世族门下的,所以翻倍。”

她看着陈朔,一字一字道:“这些地,一粒米不交。这些地,不养兵,不修路,不抚民。

全让寺里吃了。他们算是新政最大的一支拦路虎。

尤其各地工作队在清查土地的时候,总是会受到干扰,要不是就是权贵,要不就是是世家,要不是那些僧侣,甚至还有我朔风的官员在其中进行干扰。以及,以及普通不明所以的百姓。

尤其百姓在有心人的蛊惑之下聚众拦截闹事,甚至撕毁清查田地的记录”

陈朔的眼神猛地透露出了凶光。

只见金萱又从怀中取出一封暗部密报,摊在桌上。

“浙江台州府天宁寺,下院十七处,管田二百余顷,佃户二千九百余丁。

佃户十税其七,比官赋还重。寺里有私设僧管,如里甲,有刑杖。

稍不如意,便拆屋夺田。那个地区一家老小的命,全部捏在那些秃驴和尚手里。”

“福建福州府西禅寺,俗家外护以佛化债。人若欠债,寺里替你还,但要你签典身于佛。

从此生是寺里的人,死是寺里的鬼。

西禅寺后山,有一整片佛佃村,村民全不落黄册。

官差进村,和尚说:‘这是方外之地。’

官差也不敢管,只能撤走。”

“湖广黄州府远应寺,以放灯之名圈占洲田三百顷。百姓告到府衙,知府不敢接。

因为寺里有一块成祖朱棣赐的免赋碑,还有一筐盖了各朝官印的‘护道帖’。

再有知府的母亲信佛,更是不敢”

陈朔不再出声,只盯着那堆册子出神。

“还有。”金萱又把一纸账录推到陈朔面前,“这是岳刚那边在扬州抄寺时,从大明寺方丈房中翻出的。

寺里油灯‘长明’,每年烧灯油一千二百斤。每斤折银一钱。

和尚说这是佛前供,不可省。

可这钱是佃户交的。

佃户家穷的自己点不起灯,却能照亮和尚的佛。”

身边的素问听到这里,忽然气笑了,那笑容都气麻了:“都说佛门净地。哪儿是净地了。

原来净的是他们自己的心,可他们的心全在那些田产,全在那些所谓的金钱中,真是恶心。”

金萱早就麻木了。她没有丝毫的感情而是继续道:“我查了这么久,觉得这些寺庙,虽各处不同,但大多逃不出四个字。亦田亦贾。”

“尤其是在江南佛寺大约分四类:

一曰‘经藏寺’。如南京报恩寺、杭州灵隐寺、苏州寒山寺。

此类寺多在城郭,以“福田”为名,广置义田、香火田。

寺里有正经僧官,与布政司、运使司都有往来。

田产多,租子轻,名声好。可租子轻只是对官府说的,官府一查,拿出的总是一本减了七成的假账。

二曰‘官荫寺’。如镇江金山寺、扬州大明寺。此类寺多创于前代,有皇帝御赐匾额、田产与“钦免”之物。

靠着这几十块碑,便敢指着知县的鼻子说:“这地,不归你管。”它们最是不服清查,最爱说“祖宗之法”。

三曰‘乡寺’。散布在江南各镇。它们多由地方大族出资兴建,名义上是寺,实则是大族的家庙。

寺田挂的是佛,收的是族。附近佃户表面是佛佃,实则与家主无异。

遇灾年,官米运不到,寺米先到。可不是好心。

因为这米不是白施的,要拿地、拿人、拿命来换。

四曰‘野寺’。这最多,也最凶。

多在后山、沙洲、深山。有的连正经僧籍都没有,却占着上千亩田。

他们可以给流民施粥,但粥里有盐,有规矩。

喝了粥的人要盖手印,成了寺里的户。

官差来问,便说“此乃善信所施”。

有些野寺,本身就是窝藏盗匪的所在。

每每有作奸犯科的存在,就会以方外之地,不得清查为由。每家的背后都和权贵世家士绅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根本无法清查下去。

“庙有大小,佛有真伪。但有一点是共通的,他们都在吃地,也都在吃人。和整个天下的文官士绅地主集团一起对着天下百姓进行敲骨吸髓”

陈朔的烟抽完了,直接丢了出去。

而此时天空又下开了雨,雨水在风的吹拂下打在了陈朔的脸颊。

此时的金萱苏颖和素问突然发现陈朔的发梢多了几根白发。

只见此时悠悠道”萱萱你说的道教很多人下山,我们在葫芦峪大胜后,他们回去了。这些你看一下都有哪些。另外,你派人去一趟。和道家聊一聊。

不用他们出山,不用他们做什么,给一个名单。在外的那些大型道馆有多少是盗名的。有多少是假的道士。如果有假的直接拿下。

至于那些传承千年百年的道馆不动。反正他们都是闲云野鹤,难免有一些过分的,盯好了。不针对整个道教。

其实就算那道枢也只是一个分支罢了,整个道家不愿意搭理。而且道家也是我们华夏唯一传承的本土宗教。他们的教义除了长生不老外,也没啥。无非是乱世他们会出山,要么守护百姓,要么和军阀对着干。

天下和平后,他们就回去了。我们不掺和。“

”是“

金萱不解,陈朔为何压根不去提及佛教。而是说了道教的事情。

她在本子上清晰的记录好。随后就看着陈朔。

陈朔看着窗外那瓢泼大雨:“前面找个客栈避避雨吧,不然马匹也受不了”

“是”

他把帘子放下,此时的脸上多了很多的雨水,对着金萱道:“你做的很好。虽然我知道他们找个教派很无耻,但没想到竟然这么无耻。

好啊!世家、权贵、商贾、我们朔风的官员,甚至还有百姓集体拦截,撕毁闹事。真是难得一见他们集体出现啊!当年崇祯都快饿死了。谁能想到治下人家们比谁都有钱啊!

佛教本来就不是我们的本土教派,是天竺那边的教派,但你们知道吗?现在在天竺找个教派基本上已经没落。

从汉朝开始,找个教派进入了我们的国度,开始在这里生根发芽,在高原上,佛教很厉害,在我们的每个朝代,他们都很厉害。

整个千年历史上,也就北魏太武帝灭佛?、北周武帝灭佛?、唐武宗灭佛?以及较为温和的后周世宗灭佛?。

之后就是大兴土木,尤其以武则天时代为最。

你们想过没,为何道家即便兴盛,也没有佛家这么兴盛的厉害?”

几人想了想摇头。

“第一是没人敢让道家做大,谁让那帮神神叨叨的动辄炼丹,咱们的火药就是他们炼丹炼出来的,关键炼丹,一些道士让皇帝去吃,去追寻那个长生不老。结果就是最后皇帝早死,当然他们也得死。

再有就是最直白的一个道理。道家具有掀桌子的本事,五斗米教,还有黄巾军造反的背后都是他们。甚至是他们主导的。你说那些后世的帝王忌惮不忌惮。平日里人家们不惹事,也不要什么东西,都在深山老林里。

而真正的道士又是有真本事的人。所以都是互相不搭理。

因此,对于咱们而言,道家需要保护但要限制。他们也不会惹出大乱子。至于造反,真到了那一步,也是咱们活该,谁让百姓活不下去。就要去承担那个后果。

至于佛教。他们,一群吃的肥头大耳,满嘴的经书道理,都是得道高僧。可事实上呢?一肚子坏水,男盗女娼,早就失去了他们的教义,每个人都当成了狗,也成了最有钱的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