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疾驰至皇宫正门,厚重朱红宫门半掩,昏黄的宫灯在门廊下摇曳的忽明忽暗。
梁平瑄抬手掀开车帘,带着雨气的夜风,伴着宫墙的沉寂扑面。
她见一名靛蓝宫装的宫女立在阶下等候,神色沉稳,是皇后娘娘的心腹品姑姑。
品姑姑见梁府马车停下,立刻快步上前。
可当看清下车之人只有梁平瑄孤身一人时,眉头瞬间拧起,不住困惑。
她心下暗忖,皇后娘娘明明传信召梁大将军入宫,怎会是三小姐?
可事态紧急,来不及细问缘由,品姑姑即刻敛去神色,恭敬福身,声音焦急。
“三小姐,皇后娘娘在未央宫寝殿,快随奴婢来。”
梁平瑄肃然颔首,随品姑姑踏入宫门。
她入宫很是顺利,陛下驾崩这般大事,现在自然不能昭示天下,索性宫内知晓的人不多。
加之她手中握着皇后亲授令牌,又有皇后身边女官引路,初行的各个宫门守卫,便一一予以通行。
夜色如墨,梁平瑄紧跟在品姑姑身后,目光锐利,心下定然一番。
入宫这般顺遂,显然各方势力都还在暗中布局,一切藏在蠢蠢欲动的萌芽之间。
可越往宫城深处行去,她的心便愈发紧张起来。
待此下踏上椒阳桥时,目光沉了一瞬,心头的疑虑丛生,顿觉蹊跷。
椒阳桥是通往皇后未央宫寝殿的必经之路,她随福仁公主常来未央宫走动。
平日里值守的侍卫虽说她不能全识得,但眼熟都还是有的。
可今日御道边的侍卫虽神色肃穆,却全然生面孔,一张熟悉的脸都没有。
“三小姐,怕是不好了。”
身旁的品姑姑忽然低声惊呼,眸光骤缩,瞥向那些侍卫,她竟都不识得。
梁平瑄瞬间洞彻要害,视线再次扫过那些侍卫,他们目光暗瞟,似在等候指令一般,神色紧绷。
“品姑姑是说,他们不是姑母的人?被换了?”
品姑姑攥紧袖中拳头,垂着的眉头快拧到一处,声音焦灼。
“是!全是生面孔!这才一会儿功夫……”
一时两人越贴越近,步伐也愈发加快起来,努力维持着从容镇定的姿态。
举止皆如寻常女官伴同女眷入宫省亲,不着异样。
待快走近未央宫宫门口时,品姑姑心沉荡下去,脸色泛白。
她不过是去觐宫宫门迎人片刻,未央宫景象便与她离去时截然不同。
宫门口值守的侍卫也尽数换了人,个个身着玄色戎装,面色冷硬。
“不好,皇后娘娘!”
品姑姑失声低呼,那御道旁的侍卫被她的声响吸引。
几人脚步微动,窸窸窣窣地朝她们看去,目光警惕。
梁平瑄望着前方紧闭的未央宫宫门,倒抽一口冷气,脚步骤停。
她赶忙伸手按住焦灼不安的品姑姑,随即故意扬高声音。
“还多谢姑姑引路,这路我记起来了,就不劳烦姑姑,辛苦您回东宫歇息吧。”
她刻意装作一时记不清路的懵懂女眷,又故意将品姑姑唤作东宫之人。
既给品姑姑找了脱身的由头,又混淆侍卫判断。
品姑姑被梁平瑄按下,所有目光一瞬间靠拢,闪过一丝迷茫。
梁平瑄眉峰压低,假意朝品姑姑颔首道谢,凑近间用只两人听见的声音快速叮嘱。
“梁大将军在北侧掖门,告诉他皇后娘娘被软禁,不必来此自投罗网,望立刻掌控禁军枢纽与宫门要害,时不我待!”
梁平瑄心中已然清明,此下薛丞相恐已着手掌控禁军枢纽与宫门要害,梁衍必须争锋出击。
但是软禁皇后,绝非薛丞相之类敢贸然为之。
他即便再胆大,也断不敢在皇权交替的紧要关头,命人软禁皇后。
所以,眼下唯有一人有动机,也有权力做出此事,那便是即将登基的东宫太子,萧澄。
她必须让品姑姑尽快脱身,将消息传给梁衍,否则皇后与她们兄妹,梁氏一族,都将陷入绝境。
品姑姑脸色骤变,眼中浸透寒心,却也知此刻朝夕必争,耽搁不得。
她强压心绪,郑重点头,随即双手合拜,转身便快步走去。
梁平瑄望着她的背影渐远,缓缓收回目光,呼吸不由有些急促,掌心沁出了薄汗。
但她敛住心头的紧张,抬步朝着那未知危险的未央宫而去。
她知道现下一切都需要看兄长的了,她则至少陪在皇后身边,等待驰援。
未央宫皇后寝殿凤阙殿内,灯火萧条,仅点着两盏素色宫灯。
帘幕被夜风轻拂,光影在殿内摇曳,掩动着一道孤寂的身影。
萧惠后梁佩容身着一身素白,端坐在凤椅上,苍白的面色肃静凄清,眼底却满是遮不住的黯然伤心。
她早有预料,陛下一去,梁氏与薛闳深集团必有一场恶斗。
索性便急急派人去寻外甥梁衍,防备薛丞相等人借机发难,打压梁氏。
可她千算万算,却万万未曾想到,对她下手的,竟是自己十月怀胎,悉心教养长大的亲子,萧澄。
这份背叛,比薛闳深的发难更让她痛彻心扉。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门口将士的厉声呵斥。
凤阙殿门口,梁平瑄刚走至阶下,便被两名身着玄色戎装的兵将拦下,兵刃横在身前,语气凛冽。
“什么人?!此处皇后娘娘寝殿,任何人不得擅入!”
梁平瑄双目蒙上一层冷意,但在这汹汹气势下,知晓此刻不宜硬闯,抬起令牌。
“我乃陛下亲封靖安郡主,皇后娘娘的亲甥女梁平瑄,此番入宫伴驾,探望姑母。”
那名拦路的兵将肃整敛目,目光落在她手中令牌,又上下打量她一番,不为所动。
“皇后娘娘已然休憩,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便是公主驾临,也需等候娘娘召见,您请回。”
梁平瑄眼底‘蹭’地冒起一层火焰,这般小兵,还真会拿鸡毛当令箭。
她索性也不装了,反正萧澄软禁皇后的心思昭然若揭,彼此心照不宣,何必你来我往地假意遮掩。
“好!既然你们不让我进,那我便去宫内四处走一走,好好说说,咱们未来的太后娘娘,在陛下新丧之日,竟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未来的新帝软禁寝宫,连亲眷都不得相见!”
这话一出,两名兵将脸色皆是一变,陛下新丧,宫内知晓的人不多。
若让他们将她放归,宫内四处宣告,误了新帝大事,他们几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身旁那名身形壮实的兵将撇了撇嘴,拉了拉同伴衣袖,嗤道。
“让她进去,让她进去!左右是自投罗网,进了这凤阙殿,便是瓮中之鳖,进来容易,出去难。何必跟她废话,省得她在外头乱喊,坏了大事。”
那名肃目拦路的兵将沉吟片刻,觉得有理,狠狠瞪了梁平瑄一眼,侧身让开道路。
殿门被两名兵将猛地推开,清冷寒气蒙尘。
梁平瑄不再迟疑,急匆匆跨步而入,身后的殿门随即被快速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