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平瑄!”
金述猛然起身,紧攥的骨节咯咯作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灯烛被他周身的气劲震得摇晃,殿内光影明灭纷乱。
盈夫人跪在一旁,偷偷瞥了眼金述此下暴怒模样。
她虽神色凌乱惊骇,但那嘴角,还是悄然勾起一抹控制不住的笑,随即惶恐地轻扯金述衣摆。
“兰氏王息怒,阿瑄姐姐定一时气话……都是阿盈的错……是阿盈不该求阿瑄姐姐教妾,是妾太过蠢笨……一曲琴都不会……”
她这一劝,反倒更添了金述怒火。
忽地,殿内一角垂首站立的阿茹娜,像是抓住了邀功的机会。
她猛地从原地跪了下来,咚地一声,急切高声禀报。
“奴婢斗胆禀报兰氏王!奴婢当时就在花园,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梁姑娘说的每一句话!”
金述幽烈的视线,倏地转向殿角的阿茹娜,戾气更盛。
“你,说什么?”
阿茹娜连忙伏在地上,紧紧磕了一个响头,语气坚定,斩钉截铁。
“回兰氏王,今日梁姑娘与盈夫人在花园论琴,梁姑娘不仅勾断琴弦,还口出狂言!刚才盈夫人所言,不止奴婢听到了,当时花园里其他侍女,全都听得一清二楚,奴婢不敢有一句虚言!”
金述胸腔缓缓起伏开来,那最终一丝怒火,也彻底被点燃。
他的瞳眸染上几分血色,带着狂浪怒意,厉声喝问。
“梁平瑄!你还有何好说!”
幔帘之外,梁平瑄听得阿茹娜那番回禀,再听得金述当下的怒喝。
她不愤怒,亦没力气愤怒,只是缓慢地轻轻摇了摇头。
那些话,她确实说过,便是无任何反驳的必要。
可笑的是,他说那些话可以,那她为何不行?
梁平瑄缓缓抬起眼,目光冰冷地望向幔后高大黑影,坦然一般。
“无话可说……况且我刚才,亦并未否认。”
金述闻言,眼神喷火,胸腔里亦怒火燎原,惹得他呼吸不畅。
他恨不得立刻撕碎眼前幔帘,将梁平瑄抓在手中,质问她为何这般狠心……
为何要将他曾经的一切,和他现今的在意,全然踩在脚下,弃如敝履。
可那句‘污了她的眼’,像根无形绳索,死缚住他的脚步,让他僵在原地。
忽地,金述的眸光扫过身旁那架木琴,深吸一气。
他压下翻涌的怒火与酸涩,眼底掠过一抹偏执,语气不甘。
“好!你说本王不配听你的琴,那今夜,你就在此弹一宿,看看本王到底配听否?!”
霎时,这话如利刃,突然狠戳梁平瑄心口。
伴着那掌心灼烧的钻心之痛,让她浑身一颤。
她的手,如今这般模样,甚至微微弯曲一指,都要承受连心的巨痛。
他却叫她弹一夜琴曲?
呵!
梁平瑄心底发出一声悲凉到极致的嗤笑,脸色白了又白,心下苦涩浸透肺腑。
她这辈子,当真是欠了他金述的,要惹他这般往死里折磨自己。
顷刻间,那幔帘内的木琴,便已被侍女抬至幔帘外,放置在梁平瑄身前,琴凳亦搁置在她腿边。
梁平瑄无奈,肩头微微塌陷,僵直地动了动手,猛地传来扎心之痛。
她呼吸沉闷,忍住倒抽的那口冷气,眉头打成死结。
弹不了,真的弹不了,若是弹下去,这双半废的手,怕是全废了。
“我手受伤了,弹不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虚弱却平静,如实述着事实,并不想隐瞒。
纱幔之后,金述闻言,眉头倏地一蹙,她受伤了?!
脚边的盈夫人眸光狡黠流转,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生怕金述追问下去,连忙抢先开口,带着急切的关切与担忧。
“回兰氏王,阿瑄姐姐勾断您赏妾的琴弦时,手指怕是受了伤。阿盈求兰氏王,就让阿瑄姐姐回房好好休养吧,琴曲,阿盈为您弹,只要您不嫌弃阿盈卑贱……”
金述目光死死落下,盯在那抖瑟的阿盈之上,戾气再现。
好啊,那女人为了不让他听她的琴曲,故意勾断弦。
可她那点皮外伤,如何比的了他此刻心间持久的恨意与被践踏的痛楚!
“弹!本王今夜便要好好听听,你那高贵到本王不配听的琴曲!”
梁平瑄依旧未落座,眸光缓缓低垂,落在自己那血肉模糊的手掌上。
她耳畔又幽幽缠绕起那句……
‘你不过是个死了男人的贱妇,根本不配入他的眼!你的琴声,亦不配弹与他听!’
梁平瑄心口又是一阵紧紧抽痛,她虚弱开口,满是疲惫与苦涩。
“兰氏王,何必为难自己,来听我的琴曲呢?”
是他说的,她的琴曲,不配弹与他听,那此刻他又何必为难自己,也为难她呢?
可这话落入金述耳中,却变了味道,仿若嘲讽一般。
他褐瞳森冷阴沉,周身气压让人不寒而栗,语气全然威胁。
“不弹,你知道后果。那些觐人的命,就攥在你手中……或者,本王不介意再斩断他们手筋。”
梁平瑄闻言,空洞的眸子一凛,眸光映入那夜,一众觐人因她,被毒打杖刑,脚筋挑断。
她唇边勾起一抹苦涩,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只觉身心俱疲,连争吵都费力气。
罢了。
反正这双手,迟早也是要废的,与其让它白白废掉。
不如用这双废手,保住那些觐人性命,至少,也能让自己心底,少一丝愧疚。
幽然间,她缓缓弯腰,僵直坐在琴凳之上,眸光怔着眼前木琴。
从前,她对琴,那般喜爱,几乎碰到便爱不释手。
那是母亲一点一点教她的,尤其初入梁府时,每每弹琴,就好似母亲在身边,是她心中一抹慰藉……
可此下,这琴,却成了折磨她的工具,她竟忍不住厌恶,巴不得再见不到一把琴。
金述见纱幔之外的身影终于落座,他亦缓缓坐下,但神色依旧冷戾。
猛地,他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盈夫人,将其紧紧搂在怀中,故意高声宠溺。
“就弹那曲《游春》,阿盈……你可要好好学,学好了,日后弹与本王听,便再也不用求旁人。”
盈夫人僵硬地靠在金述怀中,被他身上沉骇,吓得一怔,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连忙软着声音应道。
“是,阿盈记下了,定好好同阿瑄姐姐学……”
梁平瑄哪里管得了他二人腻歪,只苦心冥想,这琴,她这双手该如何弹。
她微微颤抖抬起手,指尖还未触及琴弦,掌心的伤口便被牵扯难忍。
额上倏地冒冷汗,身体伴着疼痛,不住颤抖。
她只得咬紧了牙,屏住呼吸,脑中反复思索琴曲,让那注意力,能稍微转移一点点。
缓缓,手指极轻地搭在了琴弦之上。
“铮……”
一声琴音响起,却没有一丝《游春》该有的畅然明快,反倒凄厉颤抖的厉害。
指尖刚一发力,伤口便迸裂开来,血液顺着指尖,滴在琴弦之上。
每拨动一根琴弦,那勾起皮肉的痛,便反复袭来,指尖上的痛楚,丝丝缕缕蔓延至心口。
十指连心般痛着……
《游春》一曲,描绘春日融融、草木新生、游人畅然的景致,曲调节奏明快,满是生机与欢喜。
七年前,草原之上,她曾弹与金述,彼时琴曲流淌间,皆是她明媚的爱意。
可此刻,落在她这双半废的手上,那明快的曲调,却变得无比讽刺。
她拼命咬着牙,下颌都绷的酸痛,依旧不肯停下,仿佛自己都入了魔怔,指尖倏地飞快拨动。
一时,节奏愈加快速,但却有些诡异,与那曾经欢快的曲调,截然不同。
她的脸色,白得如同死人,额角的汗水早就浸湿了她的发丝。
琴弦上,鲜血淋漓,湿滑不堪,指尖拨动间,偶尔打滑,发出刺耳杂音。
她唇间颤抖,伴着一声极轻的呜咽,泪水,再也忍不住,决堤一般。
眼泪混着那欢快诡异的节奏,扑扑簌簌地疯狂滑落。
好疼啊……
真的好疼……
她在心底遍遍呼喊,那疼,不止是指尖灼痛、掌心撕裂,更是心口那悲愤交加的痛楚。
是被曾爱之人折磨之痛,是孤身一人,无法逃离的凄凉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