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那日,梁平瑄在琴鸣殿对兰黛说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不落地通过阿逐,传入了金述耳朵。
梁平瑄料定金述暴怒,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却未像她预想那般,前来寻她麻烦。
这份反常,反倒让梁平瑄心底莫名惴惴不安起来。
幽幽时光流转,转眼已至五月中旬。
整个戎勒草原不现春日青涩,风吹起层层绿浪,已漫山遍野的铺成一片无垠碧色。
只是那统泽城的穹明宫乾晔殿内,此刻正凝着股沉闷之气,压抑的令人屏息。
巍峨的大殿之内,高高玄色主位上,金述一身戎勒王族锦袍,俨然王者。
他凛然端坐,眉头沉郁地紧紧蹙起,眼底翻涌烦躁。
耳畔还一时萦绕着方才群臣在殿中,轮番恳请他继位戎勒大单于的奏请。
言辞恳切,急切劝谏,惹得他头痛欲裂。
殿中一侧,苏合身姿恭肃,垂眸立于阶下,神色复杂。
他跟随金述多年,深知主子心思,可思来想去,此事关戎勒兴盛与王族承袭。
他终还是上前一步,对着主位上的金述,坚定开口。
“主人,恕属下斗胆,属下亦恳求您继位戎勒的大单于之位。”
说着,他便右拳猛地抵在胸口,躬身行礼,身姿弯得极低,神色恳切。
“如今,我戎勒在您的率领下兵强马壮,震慑四方。国力日渐鼎盛,麾下将士也英勇善战。待月末,北慕公主前来戎勒,与您和亲。届时,我戎勒与北慕联合,势力更盛,周边小国,早对我戎勒俯首称臣,不敢异心。”
苏合眼底赤诚,语气愈发凝重,却也底气十足。
“如今的觐朝,虽看似可与戎勒抗衡,但新帝继位,君臣离心,不过外强中干,根本不足为惧,反倒要对我戎勒忌惮三分。可戎勒现今却大单于之位空悬,着实不利于后续国之稳定。”
金述听着苏合的话,脸色愈发阴沉,周身戾气浑然不觉中蔓延开来。
他知道,戎勒需要一个象征最高权力的大单于,凝聚人心,统领四方。
可他不敢,也不愿。
那大单于之位,于他而言,不是荣耀,而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一份沉重的愧疚。
金述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目光肃凛地看向殿中苏合,声音沙哑。
“苏合,本王以为,就算那班将臣不理解本王,可你,也该知晓本王心思,知晓本王为何不愿继位。”
说着,他深深沉了口气,眼底染上一抹怀念兄长的疼痛,让他呼吸都透着些无法言说的沉重。
“只要本王还活一瞬,那戎勒的大单于,便永远是本王的兄长,呼稚斜。”
苏合倏地抬起头,神色难掩心疼,急切地望着主位上那看似冷硬,实则内心满是愧疚的人。
“可主人,大单于若长天有灵,亦会这般,望您做现今戎勒的大单于啊!大单于毕生心愿,便是戎勒强大,统一霸业,这些,您都代大单于做到了。这大单于之位,亦是完成大单于心愿,亦是对他最好的告慰啊!”
苏合心中清明,自七年前那场血色大婚,主人便一直活在愧疚之中。
主人只觉一切是自己的错,若不是他信了梁平瑄,引狼入室,便不会酿成那般惨事。
这七年来,主人卧薪尝胆,率领戎勒将士征伐平乱,一步步将戎勒带向巅峰,已弥补当年过错。
可他却依旧不肯饶过自己,绝不肯觊觎那大单于之位分毫。
在他心中,那大单于之位,永远只属于他的兄长,呼稚斜。
“主人,属下知晓您心中伤痛,可大单于之位空悬太久,终不是长久之计。”
苏合紧蹙着眉头,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劝谏。
“当前,您以兰氏王身份统领戎勒,终究不是王族,万一被其他部族的有心之人寻得可乘之机,觊觎那大单于之位,到时候大单于之位……”
“住口!”
“砰!”
霎时,金述霍地戾气大发,厉声喝止,手中奏简被他狠狠朝殿下苏合扔去。
他双目赤红,怒气冲冲,凝聚着苏合。
“本王说了,那大单于之位,是我阿赫的!看谁敢抢!”
只一瞬,金述望向苏合那突然的悲戚模样,只得尽量按下心底冒起的火气。
彼时,他与兄长呼稚斜在休屠为质,是他二人,救下了被辗转卖为奴隶的苏合。
自此,苏合便一直跟在他们身边,一同长大,历经磨难,忠心耿耿。
多少次生死危机,皆是苏合,伴在他身侧。
可即便如此,亦不能改变他心中执念。
当年,是他对不起阿赫,对不起那些惨死的亲人。
那大单于之位,他绝不沾染一分。
他能做的,便是替阿赫守好戎勒,替王族稳固基业,守好这辽阔草原。
“以后不准再提此事。”
金述冷脸闷声道,但那凌厉的眸光,念及多年情分,已缓和一些。
若是旁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这般劝他,他怕是早杀了那人。
“你自去军帐领三十军棍,惩戒你今日失言。”
苏合肩头微微一沉,不再多言,只恭敬地颔首领命。
“是,属下领罚。”
他知道,金述心意决绝。
待苏合躬身退出大殿,整个乾晔殿内,冷沉的空气凝固一般。
金述疲惫地闭上了眼,靠在主位上,眉宇间满是倦怠。
一整日都在同群臣唇枪舌剑,推诿那大单于之位,提议那小阏氏人选。
这着实让他身心俱疲,连带心底的愧疚与痛苦,也愈发炽烈。
恍惚间,兄长呼稚斜的身影,仿佛就出现在他眼前,那般清晰。
一个个尘封的画面,猛地涌入他的脑海。
倏地,画面定格年幼之时,他被困那囚笼之中,笼中凶狠大虎,朝他猛扑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兄长呼稚斜手持匕首,闪身立于他身前,奋力跃起,狠狠捅入大虎眼球。
紧接着,无数刀狠刺大虎身体,鲜血喷溅,可兄长却挡在他身前,未后退一步。
霎那间,一个个画面接踵而至,他被休屠人欺负,是兄长冲来,将他护在身下,雨点般的拳头,尽数落在兄长身上。
草原上的雪夜最是寒冷,大雪纷飞,他与兄长被囚禁羊圈之中,没有御寒衣物,他们只得紧紧相拥,相互取暖。
那些在休屠为质的日子,他们兄弟二人,一同受辱,一同挣扎。
多少个相依为命的瞬间,多少个共渡生死的时刻,都全部刻进他骨血中,无法忘却。
直到兄长带着他,逃出休屠,回归王庭。
霎时,七年前那个血色大婚,又猛然冲入他的脑海。
只见梁平瑄一身红色嫁衣,宛如一团燃烧烈焰。
他眼睁睁看着那抹熟悉身影,手持妖异刀刃,一刀一刀插入兄长胸口。
金述忽地心间抽痛无比,仿佛整个人又被带回那一刻,那个绝望的时刻。
仿佛那匕首,现下亦刺在他自己的心上,鲜血淋漓,手都在不住颤抖。
顷刻,脑海中又猛地钻入另一幅惨烈,兄长的几个孩子,最大十几岁,最小的襁褓中。
刹那间,血光凛冽,孩童的惨叫与头颅断裂声齐飞,那画面,简直是他毕生噩梦。
金述不忍,猛地睁开眼,顿时眸中噙着冰冷泪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恨意翻飞。
是他,都是他的错!
是他信任梁平瑄,引狼入室,害了兄长,害了那些无辜侄儿侄女,害了戎勒王庭。
他这般罪孽深重,又何脸面,登上那属于兄长一脉的大单于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