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平瑄将那枚香袋紧紧攥在掌心,面上一片肃静。
她缓缓从香袋中摸出三粒清香丸,将那丸药慢慢凑到唇边,浓郁的药气,让她心口一紧。
若是自己弄错了,只当清神祛浊,可若真怀了身孕,这便可助她堕胎。
索性皆是两全。
“轰隆……”
忽地,一声雷声轰鸣,划破天际。
本沉闷的白日,饶是被那阴云完全遮蔽,天地昏沉,一如黄昏般。
梁平瑄被这突然的雷声惊得眸光一颤,捏着药丸,停在唇边的手,也跟着轻轻一抖。
阿逐猛地转头望向窗外,只见昏茫之间狂风喧嚣,卷着树影乱晃。
“小阏氏,定是要下大雨了,奴婢去命人把宫中门窗都合上。”
梁平瑄将三粒清香丸握在手心,心中摇摆不定,听闻阿逐的话,她只失神地点了点头。
待阿逐离去,鸾和殿中沉寂灰暗,与她此刻心头的忧悸惶惑缠在一起,整座大殿都凝着压抑气息。
不过片刻,又一道惊雷滚过,瞬间雨珠便从天际砸落,扑扑簌簌地拍打在天地间。
梁平瑄深吸一口气,掩藏住混乱的情绪,再次将掌心那三粒清香丸捧到唇边。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直冲殿内,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哽咽声,全然闯入梁平瑄耳畔。
只一眨眼,慕漪芳便跌跌撞撞奔进殿内。
小姑娘浑身失张失志,一下子扑跪在梁平瑄脚边,放声泣诉。
“表姐……表姐……救我……”
梁平瑄停在唇边的药丸,终究没能入口。
她垂眸一瞬,撞进慕漪芳那张惊慌失措的小脸。
少女身上衣裙已被雨水淋得半湿,脸上雨水混着泪水一起滑落,狼狈又可怜。
梁平瑄心头一惊,连忙伸出衣袖,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水珠,软着眉眼。
“怎么了,漪芳……发生何事了?”
说着,她紧皱着眉,伸手去扶慕漪芳的胳膊,想将人拉起来。
这些日子,她被这小姑娘的纯真烂漫打动,此刻见她哭得梨花带雨,不由心疼。
“快……快起来说。”
慕漪芳却死死揪着梁平瑄的裙摆,怎么都不肯起身,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哭泣。
“表姐……表姐,我想回家,我不要在这里……我不要嫁给兰氏王……我不要和亲……”
和亲二字入耳,梁平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她浑身一僵,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骇闻,整个人都定在原地。
“你……你说什么?”
慕漪芳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望着怔然失神的梁平瑄。
“表姐……我该怎么办,父王和兄长要我留下,兄长不要带我回家了……”
梁平瑄呼吸一凝,垂眸俯视着悲恸欲绝的慕漪芳,声音轻得发飘。
“你是……来和亲的?”
这么久以来,竟无一人告诉她。
金述几乎夜夜宿在她这里,却也从未提过半句,他又要娶亲了。
她不敢置信地微微张着双唇,下一瞬,却又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她算个什么身份,他自然不必同她讲。
慕漪芳鼻尖一抽一抽的,啜泣地轻轻拽了拽梁平瑄的衣裙。
“对不起……表姐,我未同你讲过……可兄长明明说,只要我听话,就会带我回家的……我做了那般多,他们还是要我留下,我现在该怎么办……”
猝然,阿逐刚赶回殿门,一听见那声声哀戚的哭诉,只眸光一肃,立刻丢下手中油伞。
她快步冲了进来,神色惊怒,上前便要去搀慕漪芳。
“漪芳公主,您在这里做什么?”
说着,她手上力道颇大,一把就将慕漪芳从地上拽了起来,语气冷硬。
“漪芳公主,不可在此打扰小阏氏歇息。”
慕漪芳被她猛地拽痛胳膊,疼得眉头紧紧蹙起,小脸皱成一团。
梁平瑄见状,立刻站起身,伸手按住阿逐用力的手,厉声制止。
“阿逐,你做什么,你弄疼她了。”
可阿逐却像铁了心一般,怎么都不肯松手,全然不顾尊卑。
慕漪芳被她强行往外拖拽,却又死抓住梁平瑄的衣袖不放,哭天抢地。
殿外暴雨噼里啪啦砸落,三人就这般拉扯不下,殿内哭声混在一起,乱作一片。
慕漪芳只十五六岁,不谙世事,她现下心中悲痛,只能一遍遍抓着在这偌大统泽城,唯一熟识之人。
哪怕她做了不该做的,可此刻,她却只能与她的表姐梁平瑄,发泄心中痛苦。
慕漪芳此刻心神崩溃,只顾痛哭失声,胡言乱语。
“表姐……怎么办……我已经照他们说的去做了……已经让你……”
“漪芳公主!休要在小阏氏面前胡言!就不怕我兰氏王降罪于你!”
阿逐猛地高声喝止,面带厉色,阴翳地警惕盯着慕漪芳,唯恐她一时失言,将那惊天阴谋尽数吐露。
慕漪芳被阿逐狠攥着胳膊,耳畔又听得厉声呵斥,竟还拿金述来恐吓她。
她本就满心悲愤,明明自己按所有人吩咐做尽了一切,到头来却依旧要被留下和亲,依旧回不了家。
神智突然崩乱,顿时怒意翻飞,哭喊声瞬间变得歇斯底里。
“凭何说我胡言!是兄长和你们的兰氏王骗我!他们要的,我全部都照做了!如今梁氏一族已然下狱,谋逆罪证无缺,为何还要我和亲?!为何骗我!”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轰响,掣电刺破昏暗。
刹那间,那道亮如白昼的刺目霹雳,劈闪在梁平瑄眸前。
伴着慕漪芳炸裂的话语,她瞬间呼吸一滞,气息困顿地锁在喉间,唇瓣微颤,沉哑开口。
“你说什么……”
阿逐惊跳,立刻伸手捂住慕漪芳的嘴,却被梁平瑄猛地一把推开。
她心脏骤停一般,浑身血液冰凉,死死盯着慕漪芳,瞳孔骤缩。
那发出的声音轻得飘忽,不敢置信,一字一顿,又明知故问。
“你说什么?梁氏下狱?哪个梁氏?”
阿逐脸色陡然大变,心下突突狂跳,直觉纸包不住火了火,急声辩解。
“小阏氏,漪芳公主定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您万不可听信!”
慕漪芳闻声,眼神一滞,眼眶通红,瞬间明白自己已然祸从口出,再无挽回余地。
转瞬,她神色凛然,心中恨意翻涌。
如今,是兄长他们哄骗她,利用她,所以,她凭何要为他们保守秘密!
“是……是表姐您一族的梁氏……因……因谋逆大罪,已然全族被投入天牢……”
阿逐浑身一震,只觉一切都完了。
她猛地松开慕漪芳,转身便要快步冲向穹明宫,去向金述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