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述盯着梁平瑄那泪眼婆娑的眼睛,此下,她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他的心忽地又狠狠揪起,努力沉了口气,稳定住情绪,尽量放软语气。
“阿瑄,本王知道,你身为母亲,定思虑那孩子。”
他僵硬的声音,缓和些许,尽自己可能的安抚一番。
“待我们的孩儿出世,亦能让你有个寄托,日后解你愁绪,如今,莫要折腾自己,伤了身子,也伤了我们的孩儿。”
梁平瑄心中焦灼,如燎原之火,那担忧让她提心吊胆,惶恐不安。
她怎么可能因为现下怀了新的孩子,就对远在觐朝的逍儿不闻不问,置他性命于不顾!
“我不要,我不要这个孩子,我不要他,我要逍儿,我只要逍儿!”
她涕泪涟涟,崩溃地猛猛摇头,双手不住地捶打起自己的小腹,势要将腹中这个孩子打掉一般。
金述眸光一厉,立刻俯身冲上前,大手一把擒住她的手腕,难以置信地厉声质问。
“你疯了!你与宗贺的野种就那么重要!重要到可罔顾本王孩子的性命?!”
梁平瑄被金述按住,动弹不得,紧缚的手腕硌的生疼,可这疼痛,远不及她心底万分之一。
说着,金述加重了力道,紧握那双手腕,目光带着明显的威胁之意。
“梁平瑄,你现下怀的是我的孩子,是本王的嫡子,你敢伤他分毫,本王定不饶你!”
梁平瑄闻言,倏地抬起头,迎上金述那幽深目光,心底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她受不了!她想把心间这压抑已久的苦楚全部吐掉!
她想告诉金述真相,想让他知道,他一直痛恨的孩子,其实是他自己的骨肉。
原曾不说,一是不想让逍儿在戎勒这野蛮之地长大,二若说出逍儿身世,便是万般对不住宗贺,令他身后无人。
可现下,逍儿生死不明,她真的撑不住了,恐惧让她再无法坚守心底的秘密。
“可是,金述,逍儿他……逍儿不是……”
“够了!”
金述不等她把话说完,便恼怒地沉声喝止。
他的褐眸晦涩一瞬,他再不想从她口中听见那野种的一丝一毫。
转即他深吸一口气,凝着梁平瑄那崩溃模样,只觉若真逼得太紧,逼出什么意外,得不偿失。
“那孩子,如今在你觐朝太后膝下抚养,安稳得很。”
他微微松开握着她的双手,将那孩子下落告知,如今她怀着他的孩子,还是尽量安抚她为好。
梁平瑄那后半句话被生生打断,可当听见金述此番话语,整个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她混沌的神思,亦清明一瞬。
“姑母……”
她喃喃低语,眼底漾起一丝涟漪,若逍儿在姑母处,饶是让她安心一分。
金述见她不再折腾,眸光闪烁间,透出一道凌厉与嘲讽。
果然,只要说出那野种的下落,她便不胡闹了。
他眸底的寒意渐渐升起,心底那抹嫉妒涌动。
竟不知,她真的那般爱宗贺,爱他们的孩子,爱到可以不顾腹中他的孩儿。
“阿瑄,这下你可安心了,亦可安心抚育我们的孩子……”
梁平瑄止住了泪光,眸子轻轻垂下,落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她神色困顿,脸色苍白,唯有一双眸子,愈发清亮冰冷,转即唇角微微勾起。
有时,她真的不知是该感谢老天,还是该恨老天。
在她身陷戎勒,梁氏一族朝不保夕之时,她竟偏偏再怀了金述的孩子。
这本是她最不愿接受的事,刚猜测到时,还欲饮那清香丸堕胎。
可此刻,她心底却生出一丝隐秘的念头。
也许,这个孩子,能帮她……
帮她救梁氏一族脱离危难,助她破梁氏死局。
梁平瑄谋思流转,两眼在长睫的阴影下,凝着一片凛然冷光。
那神情愈发冷静,她知道,这是她的机会。
“金述,如今我怀了你的孩子,便不能再这般无名无份。”
金述眸光陡然一亮,饶是以为她想通了,愿意安心留在自己身边。
他心头阴霾渐散,双手紧忙重新握起她的双手,珍视一般。
“放心,本王会立刻召集群臣,如今你怀了本王的嫡子,定能说服那帮将臣,不久定正式册立你为我戎勒的小阏氏。”
话语间,他只想尽快给她一个名分,稳住她的心。
梁平瑄蓦然清冷抬眸,直直与金述那炙热的眸光对撞,幽声而言。
“我要你立即给觐朝皇帝书信和议,我梁平瑄愿以觐朝靖安郡主身份和亲戎勒,愿以觐戎两国和平为己任,定不辱陛下恩泽,不负百姓期许,以己身换两国安宁。”
金述听完她一番话,脸上的欣喜瞬间僵住,眼底的温度渐渐退去,那眉头也愈皱愈深。
他即刻清明,她这哪里是想通了,分明是想用自身和亲,打破她‘通敌叛国’的死局,洗清梁氏污名。
梁平瑄与金述目光对峙间,相顾无言,殿内只沉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冷冷沉默。
她心下澄明,思绪飞转,自小同如今的觐朝新帝萧澄一同长大。
她坚信,萧澄绝对相信她,亦相信梁氏世代忠良,不会做出那等通敌叛国之事。
萧澄此番,定因忌惮梁氏外戚,威胁皇权,正好借那封所谓通敌叛国的书信,将梁氏一族下狱。
所以,那封通敌叛国的书信,萧澄定知道是假的,但他却偏偏当作真的来用,不过顺水推舟,除掉心腹大患。
现下,梁氏族人还未被判死罪,只是暂下天牢。
其中定然有太后娘娘,和朝中与梁氏交好的朝臣暗中斡旋相助,才暂且保住梁氏一族性命。
索性,那封所谓通敌叛国的书信,本就是金述算计她得来的伪证。
若她能以觐朝靖安郡主的身份,主动以维护两国和平,甘愿贡献自己,正式和亲戎勒。
那么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既是她自愿为两国和平远嫁,而非通敌叛国,亦可将那泼在梁氏身上的污蔑洗清。
梁平瑄眸底突然闪过一抹幽光,明灭不定,那光芒中藏着狠厉与决绝。
“你若不答应,我便是死了,不吃不喝,也绝不生下腹中这孩子。”
金述闻得她那份玉石俱焚的决然,倏地沉下脸来。
那幽深瞳子冷戾翻涌,映着她那清冷身影,心头窜起一股不可置信的凉意。
“你这是……用腹中胎儿,来要挟本王?”
梁平瑄神色平静,那冰冷无波的眸中,藏着深不可测的漩涡。
“是,又如何。”
霎时,她猛地翻过金述那僵住的大手,按抚在自己那小腹之上。
“不要告诉我,你刚才对这孩子的在意,都是假的。”
她抬眸,目光直锐地盯着他,这孩子,如今是她最大的筹码。
金述瞳孔骤然一缩,凝着她毫无温度的脸,眸子中竟漾动起丝丝缕缕的失望。
他以为,哪怕她恨他,至少对腹中孩子,会有一丝动容。
可他错了……
“好,本王答应你。”
他沉下那股即将奔涌而出的戾气,语气低沉沙哑。
他自然未打算按梁平瑄说的做,毕竟,他好容易将梁衍拉下泥沼。
如今靖锐军如鸟兽无首,便是他戎勒的大好机会。
但现下他也只得先答应她,让她放下戒心,安稳保胎为尚。
可金述亦眸中冷意愈加深沉,她为了梁氏,可自愿成为她曾百般不愿的小阏氏。
她,为了梁氏,亦可这般狠心,以他的孩子相要挟,将他的情意,踩在脚下。
这一刻,金述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欢喜,都成了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