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平瑄握着那千山万水外逍儿所写下的信笺,迫不及待地借月光,细细地读起来。
信中,逍儿一遍又一遍地写着“思念阿娘、想念阿爹”。
他说,每日都期盼阿爹阿娘回家,期盼一家团圆……
梁平瑄泪水扑簌,颤抖着拆开下一封信。
信中逍儿说,大舅父待他很凶,每日给他排满了功课,只要他稍有懈怠,便会责罚……
下一封信里说着,他长大也要做像阿爹和舅父一般的大将军,披甲上阵,杀光那些欺负阿娘的坏人,再不让阿娘受一分委屈……
又一封信里,他写太后娘娘待他极好,每日会命人给他做好吃的,太后娘娘会摸着他的脑袋说,她亦想舅父和阿娘了……
一封又一封,每一封信,无不饱含着逍儿对她的思念。
可读着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一根根细针,刺在梁平瑄苦涩的心间。
那份骨肉分离的痛楚,让她心如刀绞,噬骨一般。
梁平瑄眸光盈满泪意,看着信,一时又哭,一时又笑。
一旁的兰昭见她这般哭笑模样,顿时有些无措发蒙,既不敢劝,也不敢打扰。
待梁平瑄渐渐平复情绪,兰昭眸光流转,即刻轻声开口。
“阿瑄,你快写封回信,我明日便托人将信递出,送至梁将军处。”
梁平瑄闻言,眸光一亮,用力点了点头,急切轻声。
“好,好,我现在就写……”
她连忙快步走至桌案边,抽出一张素纸,拿起墨笔。
可刚要落笔,屋舍内太过昏暗,落笔饶是有些困难。
两人人影在黑暗中困顿,兰昭也皱了眉头,环顾一圈屋舍,愠恼一瞬。
“怎么回事?如今你这儿怎么连根灯烛都没有?就算幽禁你,也不该连灯烛都不给你留。”
说着,他身姿一肃,从袖口掏出一点火硝,用随身的火石点燃。
霎时,火硝燃起一点昏黄光亮,虽然微弱,却也摇晃着照亮桌案前一小块地方。
梁平瑄眸光被点亮,连忙提笔飞快地写了起来。
一边给梁宸去信,望他保重万分,还让他不必担忧自己。
一边又给逍儿去信,字字句句,满是思念,告诉他阿娘很好,让他好好读书,待他长大,阿娘就会回到他身边。
兰昭举着火硝,目光无意间扫过桌案一角,那里堆叠厚厚素纸,写满他未见过的字符,不由好奇。
“阿瑄,这是什么?”
梁平瑄将写好的两封信笺叠起,闻言视线落到了兰昭手中的素纸,语气柔和。
“没什么,我一人待在院中无事,便记了一些琴谱与曲乐。”
兰昭恍然,眼神闪了闪,不由赞叹。
“哦,原来这就是你们觐朝的琴谱啊,我听闻阿瑄你弹琴悦耳动听,可我如今倒是没机会听……”
他忽地神色喟然,十分可惜。随即眸子凝着那曲谱,灵光一闪,惊喜低呼出声。
“诶,对了!不若这些琴谱曲乐,我一并拿走,交由外面的乐师、琴师,让他操琴弹奏。何至于让你的心血,埋没在这寂若无人的西幽苑里,实在遗憾可惜。”
梁平瑄清眸流转,簇起一丝动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轻声问道。
“这……可以吗?”
这些日子,她编写琴曲乐谱,不过为打发时光,寄托心境。
如今她被困于此,形同废人,若这些琴谱能流传出去,受人谈弹奏。
于她而言,也算是一份慰藉,活着的一份动力。
兰昭见她难得激动,不由也内心澎湃,脸上露出一抹不拘笑容。
“你放心,我定找最好的乐师,把你写的琴乐奏好。若将来,你的这些曲谱流传百世,青史留名,那本侯,岂不是成了发掘梁师的伯乐?”
他逗趣玩笑,饶是惹得梁平瑄盈盈一笑,又轻轻摇了摇头。
“你就别取笑我了,这些不过是我一时兴起写下,哪有那么好。”
说着,她忽然仰目凝神,借着那微弱光晕,染动着细碎的曦采。
“谢谢你,阿昭,谢谢你愿意帮我。”
兰昭笑得愈发灿烂,将那两封信与琴曲收束好,仔细置入怀中。
月光透过窗棂,洒下清澈的月色,一时与昏黄微光相映。
透着梁平瑄温柔的笑容,与兰昭那俊朗意气的脸庞。
屋舍内,没有往日的冷寂,蔓延着淡淡的暖意与期许。
那一封封承载着思念的信,与叠叠乐曲,如今成了她最珍贵的希望,亦是支撑她好好活下去的力量。
——
自兰昭那日深夜来访,梁平瑄心境越发开阔。
白日里,她便忙不迭地编写琴曲,将思绪融入音律之中,不过几日,那桌角便又叠起数张琴谱。
夜晚,她便拥着逍儿的封封信笺,浅浅入眠。
这般日子,虽依旧冷清,但平静和缓,是她被幽禁以来,最暖意的时光。
又是一个暑日,夜色昏沉,燥热蔓延,天际星星寥寥无几,只一轮残月,在云中若隐若现。
“咚……”
熟悉的沉闷落地声,从院墙外再度传来。
梁平瑄正卧在床榻上,闻声倏地坐起身子,眼底没了初次时的紧张戒备。
她快步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木门旁,悄然拉开一瞬。
霎时,一道矫健的身影便倏地钻了进来,正是兰昭。
他脸上难掩兴奋,眉眼都弯了起来,刚一站稳,便忍不住想高声呼喊。
“阿瑄!”
梁平瑄连忙关上木门,转身时,脸上已漾起温柔笑意。
兰昭话到嘴边,又猛地想起这是西幽苑,警惕地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雀跃依旧。
“阿瑄……你写的回信,我都送至梁将军处。今日又有新书信,你快瞧瞧。”
兰昭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封整齐信笺,递到梁平瑄面前。
梁平瑄亦神色温柔,冲兰昭勾起感激笑意,忙接过他手中之信,但心间莫名凝起不安。
“阿昭,谢谢你……往后你再不必替我递信了,我实觉得令你冒险,着心不安。”
可那耳畔却只听得兰昭絮絮叨叨,全然未理会她的担心,骄傲地挺直了腰板。
“阿瑄,你知道吗?你的那些琴曲,如今在王公贵族间都传开了,多少乐师琴师都争着抄录!照这样下去,我怕不多久,本侯得跟他们收金子了!”
梁平瑄闻言,拆信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那神气活现的样子。
全然一副我眼光极好的得意,不由扑哧一声。
兰昭挑了挑眉,脸上露出几分狡黠,语意幽默地肩头轻碰她的肩头。
“阿瑄放心,收到金子,我只收你两成,剩下的都拿来给你。”
梁平瑄手上慢慢展开信笺,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嘴角的笑意就没有落下过。
她只轻轻摇了摇头,语意打趣。
“不了不了,还是全部留给骨都侯大人,全当谢礼。”
兰昭闻言,脸上绽开一抹傻笑,微微做模作样地躬身行礼,一本正经道。
“那本侯,就多谢梁师啦!”
梁平瑄被他逗得笑意正浓,适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手中信笺之上。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堂兄梁宸的手笔。
她渐渐敛起脸上笑意,神色愈发专注,一字一句地细细读了起来。
“踏踏踏!踏踏踏!”
刚读至两行,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铿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异常凛冽。
屋内两人神色骤然一紧,视线在空中紧对,顿觉不好。
这脚步声,绝非寻常巡逻,分明是直奔这西幽苑而来!
“快走!”
梁平瑄当机立断,再顾不上手中信笺。
她一把握住兰昭手腕,示意兰昭赶紧从墙头走,转身便拉开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