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然三个月过去,十一月的戎勒,如今刚过了立冬时分。
此下统泽城内城,天地一片素寒,日光稀薄浅淡,空气愈加冷透。
那远处宫道之上,两名身材精壮,一高一矮的侍女提着食盒与炭盒,慢吞向西幽苑而行。
待到苑门外拐角处,两人警惕地扫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便鬼鬼祟祟地钻入宫廊阴影。
那两人藏在宫墙下,高个侍女向外站着,神色戒备。
矮个的则飞快掀开食盒盖,一时饭菜热气氤氲,混着香味漫出扑鼻。
“哇,今日竟有金脍鸡茸羹。”
那高个侍女闻声,也顾不得放哨,转头便不住往食盒里去瞥。
她忽地眼睛一亮,伸手便指着鸡茸羹旁,那碰碟里一大块金黄酥香的肉饼。
“阿索,阿索……这肉饼香得很,咱俩分了。”
被叫阿索的矮个侍女疯狂点头,高个侍女瞧着确实无人,便也不管不顾了。
她将那肉饼利落掰下一半,塞进怀中随身的小陶罐里,馋得直咽口水。
捧着食盒的阿索,也不自觉地舔了舔唇。
高个侍女眸光狡黠,望着那剩下的半块,不是滋味,索性一并塞进罐中。
阿索倏地蹙起眉,神色也向两处瞥了瞥,慌忙低声制止。
“诶,不给小阏氏留一半吗?”
“留什么留。”
高个侍女一脸满不在乎,那手上动作也愈来愈快。
“这肉饼不似饭菜,若留一半,那般突兀,不就叫她发现你我二人克扣了。”
说着,她又往那食盒里瞅着,一副贪得无厌的模样。
“再说了,她一个觐朝女人,那么瘦,能吃多少。”
高个侍女又拿起筷子随意地扒拉了两下,狭长的眸子,闪过一抹讥诮。
“这不还有饭有菜吗,够她撑着了。”
阿索想想也点了点头,垂眸看着碟中炙肉和青蔬,喉咙吞了吞口水。
“那……那这菜也给我些。”
戎勒地处草原,冬日蔬菜最是珍贵,向来只有王族贵胄才能享用。
此下这两侍女胆子越发大了起来,你一筷,我一匙,这碟扒些肉,那碗舀点菜。
不过片刻,原本丰盛的食盒,便空了大半。
高个侍女赶忙用筷子将剩下饭菜拨弄平整,轻车熟路地把空缺处遮掩一番,看上去不那么明显。
阿索盖起食盒,许是做了坏事,还是不由心头发紧,声音发飘。
“咱们这般……若是被发现了怎么办啊?看这些每日安排的餐食都是顶好的,可见兰氏王对里面那位,也没真狠心到弃绝的地步啊……”
“发现?”
高个侍女嗤笑一声,努了努嘴,将装好的食罐,裹紧一个小布袋中。
“这都三个月了,发现了吗?出事了吗?兰氏王都未踏足过西幽苑一步,虽时时问咱们,里面那位吃得好否、睡得好否,咱搪塞两句不就是了。更何况如今大阏氏怀了身孕,那可是兰氏王头一个孩子,谁还会惦着那冷院里的女人啊。”
她整理好衣饰,将那小布袋藏进另外一个木盒中,神色不屑。
“这些好肉好菜,不过是兰氏王头先吩咐,估计早忘了,若记起来,咱俩还上哪捞油水去。”
自她二人被派来给幽禁在此的梁平瑄送日用和饮食,起初还心存忌惮,恭谨小心。
可日子一长,见这西幽苑日渐萧索,无人过问,便渐渐放肆大胆起来,克扣贪墨成了家常便饭。
此下,西幽苑内一片萧瑟,冷风荒落。
院中的老榆树枝桠伴着些许枯叶,在风中摇晃,更添几分凄清。
白日屋舍内依旧昏暗,但终不是完全不见日色,只散着抹清寂冷肃的天光。
梁平瑄倚靠在窗边,紧紧拢了拢裹在身上的被子,脚下炭盆火光微弱,只飘着几缕热气,根本不足以温暖这偌大一间空冷屋舍。
她面色素白清冷,一双眸子憔悴得叫人心疼,却仍尽力仰起脸,迎着窗棂漏下的影绰光斑,驱散一丝身体的寒意。
她被幽禁在此,已整整三个月,从夏日到深秋,如今初冬……漫过三个季节……
三个月里,她再未见过金述一面。
她想,他许是真的……彻彻底底对自己失望了。
也好,若能就此斩断两人虐缘,从此各不相干,也算解脱。
“咚、咚、咚……”
三声急促轻敲,倏地唤回了梁平瑄飘忽的思绪。
“吱……”
木门下方一小块活板被向上掀开一瞬,萧寂冷风伴着一束清光呼呼涌入。
“咔嗒。”
屋外侍女将食盒与炭盒从洞口推入,便立刻合上木板,牢牢卡紧。
门外两名侍女神色对视一眼,便转身快步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晦气。
梁平瑄神色恹恹,却还是强撑着疲惫的身子,缓步走到门边,拾起食盒。
她将食盒放在窗边桌案,轻轻掀开,视线定定地凝了一瞬,连叹气都懒得叹。
盒中饭菜瞧着倒是新鲜,有的食材也用的颇好,可分量却少得可怜。
碟碗半空,菜色凌乱,一日比一日稀薄,有时与残羹剩菜无异。
梁平瑄缓缓垂下眼睫,唇角勾起一抹轻冷的自嘲,眼底漫上一抹冰冷。
如今她被他困在这幽暗之地,他还肯‘赏’她一口饭吃,倒真待她‘不薄’。
这三个月,她囚于方寸之间,心境几经翻覆。
她怕过、哭过、崩溃过、挣扎过。
从最初的恐惧悲戚,到无人理会的无力,从日夜煎熬的绝望,到心如死灰的沉寂。
可到了如今,日复一日的消磨,那激烈情绪,反倒渐渐沉淀。
原来,心越冷,人越静。
她这辈子最在意自由,可他偏偏用这囚禁的方式,折磨她。
这失去自由的滋味,她只觉比杀了她,还难受百倍。
梁平瑄面色恢复一抹平静,拾起羹匙,缓缓拌着那凌乱的饭菜。
面无表情,一口,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她清醒地知道,她不能一辈子被困在这囚笼中,不能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无人问津的冷院。
只全力咀嚼着饭菜,喉头艰涩咽下,心中凝着一口气,梁平瑄,活下去,撑下去!
哪怕不靠他,不求他,只凭自己,定能走出这座牢笼。
这一辈子,她都不要再与金述纠缠,这一辈子,她都不要再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