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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差一刻,天光未明。

孙权已穿戴整齐,端坐于议事堂侧室。

身上一身玄色深衣,外罩绛紫罩袍,这是孙策生前惯常的装扮,只是尺寸稍大,肩线略显空荡。

铜镜中映出的脸还有些稚气。

“主公。”侍从低声禀报,“文武已至七成,张昭、程普、黄盖诸位大人都到了。只是,周瑜将军尚未现身。”

孙权手中整理袖口的动作未停:“知道了。”

他起身走向通往正堂的侧门,在门前停住脚步。

隔着门板,能听见堂中嗡嗡的低语声。

那些声音里没有多少真正的悲痛。

这就是权力场。

人走茶凉,从不是戏言。

“吱呀——”

侧门推开。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数十道目光齐齐射来。

孙权迈过门槛,步履平稳地走向主位。

这一次,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被门槛绊到。

坐下时,他刻意放缓动作,让袍摆自然垂落,手按在扶手上,这个姿势是昨夜对着铜镜反复练过的。

孙策坐在这里时,总喜欢身体前倾,手肘撑膝,带着一股随时要拔剑出鞘的压迫感。

孙权知道自己学不来那种野性,所以他选择了另一种姿态:端正,肃穆。

“诸位。伯符将军新丧,江东骤失柱石。权年少德薄,本不敢当此大任。但兄长临终托付,诸公鼎力扶持,权唯有竭尽驽钝,以保江东基业。”

堂下一片沉默。

张昭率先出列:“主公节哀。伯符将军虽逝,但遗志长存。老臣等必同心戮力,辅佐主公,保境安民。”

“谢张公。”孙权微微颔首。

接着是程普、黄盖、韩行等老将的表态,话语铿锵。

孙权一一应过,神色平静无波。

就在气氛稍缓时,角落传来一声低笑。

所有人的视线转向那里。

孙暠斜倚在柱边,一身戎装未卸,铠甲上还沾着夜露。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那是孙策去年赏赐给他的。

此刻他把玉佩抛起又接住,动作漫不经心。

“仲谋说得在理。”孙暠语气却带着刺,“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伯符兄长在世时,每逢大事,必先问计于公瑾。今日议事,公瑾将军何在?”

话音落下,堂中空气骤然收紧。

这是明晃晃的挑拨。

周瑜缺席首次大议,本就惹人猜疑,孙暠此刻点破,是要在孙权与周瑜之间楔入一根刺。

孙权看着孙暠,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孙暠手中的玉佩险些脱手。

“堂兄有心了。”孙权道,“公瑾将军昨夜冒雨巡查江防,染了风寒,是我特准他在府中休养。怎么,堂兄对江防事务也感兴趣?不如我调你去水军,协助公瑾?”

轻描淡写,四两拨千斤。

既解释了周瑜缺席的理由,又反将一军,你孙暠若有异心,我就把你调离丹阳老巢,放到周瑜眼皮底下。

孙暠脸色微变,干笑两声:“不敢,水军事务,自是公瑾专长。”

他不再言语,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孙权看得清楚,那不是退缩,是蛰伏。

议事继续。

孙权宣布了昨夜拟定的四条政令,堂下反应各异。

免赋税一条赢得文官赞许,但“调兵五十人以上须持虎符”这条,让几位将领面露不豫。

“主公,”老将程普出列,声音洪亮,“战场瞬息万变,若事事等待虎符,恐贻误战机。”

孙权早有准备:“程老将军所言极是。故特设‘急变之权’,若遇敌军突袭、山越暴动等紧急军情,主将可先调兵应对,事后十二时辰内补报即可。但有一条,”他目光扫过全场,“无故擅动兵马者,斩。”

最后那个“斩”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铁锤砸进每个人的耳朵。

程普沉默片刻,抱拳:“主公英明。”

这一关,算是过了。

议事至巳时方散。

众人躬身退出时,孙权注意到,孙暠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在门槛处停顿片刻,回头看了主位一眼。

那眼神,像狼在打量尚未长成的幼虎。

人散尽后,孙权没有立刻离开。

他独自坐在空旷的大堂里,看着阳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魂灵。

“主公。”

周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孙权没有回头:“来了?”

“刚至。”周瑜走到他身侧,同样一身玄衣,面色如常,并无病容,“孙暠那五百兵马,今晨已退至十里外,但仍未拔营。”

“他在等。”孙权道。

“等什么?”

“等我露出破绽。”孙权转头看向周瑜,“或者,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周瑜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跪地:“瑜请令,率本部兵马围剿孙暠。丹阳军虽精,但我水军可断其粮道,陆路有程普将军策应,十日之内,必取孙暠首级。”

孙权凝视着他:“公瑾,若如此,我军要死多少人?”

“剿灭叛逆,死伤在所难免。”

“那丹阳郡呢?”孙权又问道,“孙暠在丹阳经营三年,郡中官吏、军中将士,有多少是他的人?我们杀了一个孙暠,要再杀多少人才能稳住丹阳?杀到最后,丹阳是孙家的,还是废墟?”

周瑜愣住了。

他第一次从这个十九岁的少年口中,听到如此冷静,如此残酷的算计。

这不是武将的思维,这是政治家的思维,杀人不是目的,控制才是。

“那主公的意思是?”

孙权起身,走到堂中那幅巨大的江东舆图前。

手指点在丹阳郡的位置:“孙暠今日在堂上发难,其实是个好消息。”

“好消息?”

“说明他急了。”孙权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兄长新丧,我立足未稳,这本来是他最好的机会。可他不敢直接起兵,只能试探,为什么?因为他也没有把握。丹阳军听他号令,但丹阳的士族呢?百姓呢?还有他军中的副将、校尉,真的都铁了心跟他造反吗?”

周瑜渐渐明白了:“主公是要攻心?”

“攻心为上。”孙权走回案前,提笔在绢上疾书,“这是我昨夜拟的名单。丹阳郡中,与孙暠有隙的将领三人,受过兄长恩惠的士族五家,还有,孙暠的堂弟孙瑜,此人虽在孙暠军中任司马,但曾私下对人言,说孙暠‘性多疑,难成大事’。”

绢上密密麻麻,竟列了十七八个人名,每人都附有简注:性格、弱点、可拉拢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