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老师!”高明和老李赶紧冲过去,老李掐着她的人中,高明摸出手机想打急救电话,手指却抖得按不准号码。
客厅里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在林国栋淌满泪水的脸上,照在温玉茹毫无血色的唇上,照在茶几上那堆湿透的纸巾上。
可有些真相,终究是瞒不住的。
老李递来的纸巾已经用完了,高明用袖子抹了把脸,袖口湿了一大片。
客厅里的哭声、压抑的呜咽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所有人都困在里面,透不过气。
高明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生生剜去一块。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对教书育人一辈子的老夫妻,世界里的光,灭了。
而他能做的,只有把林宇的英勇,一字一句地刻进他们的记忆里,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活得堂堂正正,死得重于泰山。
窗外的夜更深了,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像是在替这屋里的人,无声地哭。
老李的手指掐在温玉茹人中上,力道不轻不重,指尖能摸到她皮肤下突突的脉搏。
不过十几秒,温玉茹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里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浑浊的红,像蒙着层血。
“温老师?”高明攥着手机的手松了松,指节还在抖,“要不要叫救护车?”
温玉茹摇着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挤出细碎的呜咽,像只被伤了翅膀的鸟。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浸湿了鬓角的白发,在耳后积成小小的水洼。
林国栋搂着温玉茹的肩,掌心贴着她冰凉的后背,一下下轻拍着。
“当年小宇念警校,街坊见了就夸‘这孩子有出息’,”他的声音哑得像破旧的风箱,眼泪砸在温玉茹的发顶,“后来他毕业后。
整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巷口的王大妈见了我就绕着走,说‘林老师,你家儿子是不是学坏了’……”
林国栋顿了顿,喉结滚得厉害:“我们劝过,骂过,甚至把他锁在家里过。
可他就像变了个人,摔门就走,几天不回家。
我跟老婆子半夜里偷偷哭,说这孩子算是废了……现在才知道,他是在躲我们,是在……”
话没说完,已经泣不成声。
温玉茹突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高明,“高警官,我们……什么时候能看小宇?
他的尸体……我们什么时候能领回来?”
高明的眼泪“唰”地又下来了。
他想起关勇出发前的叮嘱,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对不起……林老师,温老师……你们可能……领不到他的尸体了。”
“什么意思?”林国栋的身体猛地一僵,搂着温玉茹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你说清楚!”
高明的腰又弯了下去,这次的鞠躬带着无法言说的沉重。
温玉茹像是没听懂,呆呆地看着高明,几秒钟后,突然爆发出来:“为什么?
他是我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死了连尸体都不能给我们吗?”
她猛地推开林国栋,脚步踉跄着扑到高明面前,双手死死拽住他胸前的警服,指节抠进布料里,连带着那枚冰冷的警号都被攥得变了形。
“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她的声音嘶哑凄厉,眼泪混合着鼻涕糊了满脸,“我不要什么英雄!
我就要我儿子!他才二十四岁啊!他还没好好活过……”
高明站在原地,任由她拽着,胸口被扯得生疼,却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想抬手拍拍她的背,说了句,“对不起”。
他除了这个,说不了别的,他还不起,谁也还不起。
“老婆子!”林国栋冲过来,一把将温玉茹搂回怀里,紧紧按住她挣扎的身子,“你别这样!别为难高警官!
小宇是英雄,英雄……有时候就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落在温玉茹的头发上,滚烫滚烫的。
温玉茹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呜咽,像被掐住了喉咙的兽。
她瘫在林国栋怀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里反复呢喃着:“我的小宇……我的儿啊……”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高明,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高警官,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小宇走的时候……痛苦吗?”
高明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都浑然不觉。
林国栋那句“痛苦吗?”像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刑侦传来的现场照片,还在手机里存着,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
重案组的法医在尸检报告上写着,林宇是被活活折磨的,体内有大量毒品残留;
找到的残骸上,还有野狗啃噬的痕迹……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烫得他发不出一个字。
说痛苦?怕这对老人当场垮掉;
说不痛苦?那是对林宇的亵渎,更是对自己良心的凌迟。
他的沉默像块巨石,压得客厅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林国栋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眼底汹涌却强压下去的痛,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高警官,不用说了,我明白了。”
高明猛地抬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林老师。”他声音发颤,“组织已经决定,给林宇申请特等功和二级英雄模范称号。
追悼会定在三天后……”
他顿了顿,喉结滚得像要撕裂:“林宇的尸体,已经火化了。
到时候……你们可以送他最后一程。
我们来接您,要是觉得日子不合适,我再跟领导申请改期。”
温玉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似的:“特等功,这玩意儿能让我儿子活过来吗?
这英雄称号能替他给我端杯热水吗?
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我的小宇!你把他还给我——”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她的身子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都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