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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秋,港岛。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一如既往地温润,带着咸腥的味道,吹过中环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远东大厦早已不是港岛最高的建筑——旁边新落成的几家银行大厦把它比了下去,但它依然是中环最醒目的地标之一,因为外墙上那块巨大的“远东集团”铜牌,在阳光下闪着沉甸甸的光。

龙二站在二十六层的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裤袋里,望着海面上那些穿梭的货轮。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腰板还是那么直,眼神还是那么亮。

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

“爸。”

龙二转过身。

龙凯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捧着一摞文件。他今年二十六岁,比他父亲高出半个头,眉眼像王琳,但那股子沉稳劲儿,一看就是龙二的种。

“进来。”龙二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龙凯把文件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他做事利落,说话简洁,从不拖泥带水——这是龙二这些年刻意培养的结果。

“爸,远东航运上季度的报表,您过目。何叔说,直属船队现在有八十七艘船,总吨位九百五十八万吨。去年利润折合美金*****万。

其他控股的分公司的船,加起来有一百九十六艘,总载重吨位达一千九十八万吨?,去年利润折合美金*****万”

龙二接过文件,随手翻了翻。

“八十七艘,五十八万吨。锦荣干得不错。再加上控股的分公司,现在还能牢牢控制东南亚的航运。”

“还有,”龙凯翻开另一份文件,“远东置业那边,陈伯上周递了辞呈,说要退休了。董事会推了何叔接任董事长,让我当副董事长。”

龙二抬起头,看着儿子。

“你当副董事长,行吗?”

龙凯没有躲闪父亲的目光。

“行不行,干了才知道。您当年从津塘到港岛的时候,不也是从头开始的?”

龙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九龙塘,一栋三层小洋楼。

这是吴敬中和梅冠华的住处。院子不大,但种满了花——凤凰木、三角梅、茉莉花,都是梅冠华亲手侍弄的。

院子里还有一棵龙眼树,是龙凯小时候种的,现在已经高过屋顶了,每年夏天结满果子,甜得齁嗓子。

吴敬中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闭着眼睛晒太阳。

他头发全白,脸上的老年斑像地图上的岛屿,但精神还好,每天早晨还坚持打太极。

梅冠华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披在他肩上。

“起风了,别着凉。”

吴敬中睁开眼,看着她。

“冠华,你说,咱们来港岛多少年了?”

梅冠华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

“四十六年来的?十八年了吧。”

“十八年。”吴敬中叹了口气,“日子过得真快。”

梅冠华握住他的手。

“快不好吗?快,说明太平。太平日子,才过得快。”

吴敬中笑了笑,没接话。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龙凯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梅姨!吴伯伯!”

梅冠华站起身,迎上去。

“小凯,又带什么好吃的了?”

龙凯笑着打开食盒。

“远东酒楼新到的阳澄湖大闸蟹,我爸让我送来给二老尝尝。”

梅冠华接过食盒,嗔怪道。

“你爸也是,天天送东西,家里都堆不下了。”

龙凯嘿嘿一笑,走到吴敬中面前。

“拿的不多,这些东西发寒,陪着我前阵子的带黄酒,解解馋。吴伯伯,你可不能多吃。”

吴敬中哈哈一下,拍拍他的胳膊。

“小凯,听说你要当远东置业的副董事长了?”

龙凯点点头。

“吴伯伯消息真灵通。”

吴敬中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欣慰。

“你爸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那些船、那些楼、那些钱。是你和你弟弟。”

龙凯愣了一下。

吴敬中继续说。

“你爸从津塘到港岛,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从街头奔命到现在的富贵荣华。他什么风浪都见过,什么人斗过。产业迟早会交到你们兄弟手里,现在看来,港岛这些产业注定是你主导了。”

龙凯点点头。

“吴伯伯,我知道。”

吴敬中对龙二的这个安排很满意,龙凯毕竟是梅冠华一手带大的,这孩子跟自己也亲近,长子守家,龙凯留在港岛房产公司,吴敬中暗地里出了不少力。

“行了,很长时间没见你爸了,我去找你爸聊聊。”

山顶宅邸的书房里,龙二和吴敬中相对而坐。

这间书房十八年没变过——墙上挂着那幅巨大的东亚地图,书架上摆满了账本和文件,角落里那盆龙二从南洋带回来的兰花,每年秋天准时开花。

“大哥,”龙二给吴敬中倒了杯茶,“小凯的事,你怎么看?”

吴敬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是说他当副董事长的事?”

龙二点点头。

吴敬中放下茶杯,想了想。

“小凯这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的。稳重,聪明,不冒进。跟你年轻时不一样。”

龙二笑了。

“我年轻时太冲了。”

“不是冲,是敢拼。”吴敬中看着他,“乱是啊,在津塘的时候,你敢跟日本人周旋,敢跟军统合作,敢跟美国人打交道。到了港岛,敢跟孔家翻脸,敢跟洪发会硬碰硬。小凯跟你不一样,他更像他妈妈——稳。”

龙二沉默了片刻。

“大哥,你说,他接得住吗?”

吴敬中看着他。

“你当年接得住吗?从津塘到港岛,从一条船到几百艘艘船,从一个人到几千上万人。你接住了。小凯比你起点高,底子厚,帮手多。他接得住。”

龙二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大哥,有时候我在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吴敬中没有接话。

龙二继续说。

“在津塘的时候,我图活命。到了港岛,我图赚钱。后来,我图掐住日本人的脖子,图让港岛的老百姓有房住,图给台湾的工业打底子。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我图小凯能接住。图怀南能长大。图咱们这些老兄弟,能安安稳稳地老。”

吴敬中端起茶杯,慢慢喝完。

“兄弟,你图的东西,都图到了。”

龙二看着他。

“大哥,你呢?你图什么?”

吴敬中脸上没了笑意,他当年一腔热血加入国民党救亡图存,后来慢慢沉沦图个安稳,再后来图个富贵,现在图什么呢?

吴敬中喃喃说道:“我图平平安安,图顺顺当当。所以,龙二啊,你要好好的呀,你好了,我就好了。”

两个老兄弟对视一眼,都笑了。

龙怀南放学回来的时候,龙二正在院子里修剪那棵凤凰木。

龙怀南十三岁,穿着一身教会学校的制服,书包斜挎在肩上,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他比龙凯活泼,爱说爱笑,在学校里朋友多,老师也喜欢他。

“爸!”他跑过来,“我回来了!”

龙二放下剪刀,转过身。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龙怀南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试卷,递过去。

“英文考试,全班第一!”

龙二接过试卷,看了一眼,嘴角浮起笑意。

“好。去洗洗手,等你哥回来吃饭。”

龙怀南应了一声,跑进屋去了。

王琳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好,每天操持家务,照顾龙二,日子过得平静而满足。

“二爷,小凯今晚回来吃饭吗?”

龙二点点头。

“回。他说要带大闸蟹。”

王琳笑了。

“你也是,天天让酒楼送东西。梅姐那边都堆不下了。”

龙二摆摆手。

“堆不下就吃。吃不完就人。好东西不能浪费。”

傍晚,龙凯回来了。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龙二坐在主位,王琳坐在他旁边,龙凯和龙怀南坐在对面。桌上摆满了菜——清蒸大闸蟹、红烧鱼、蒜蓉空心菜、老火靓汤,都是王琳亲手做的。

夜深了,龙二站在露台上,望着维多利亚港的灯火。

海面上,几艘远东航运的货轮正缓缓驶出港口,甲板上的灯火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散落在海面上的星星。

穆晚秋从屋里出来,拿着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天凉了,别着凉。”

龙二握住她的手。

“晚秋,你说,我这辈子,值吗?”

穆晚秋握紧他的手。

“值。你救了那么多人,帮了那么多人,养了那么多人。你怎么不值?”

龙二望着远处的海面,久久没有说话。

远处,港岛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像一颗一颗坠落的星星。

他想起1938年,在津塘码头送王琳上船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一别就是七年。

他想起1946年,在津塘码头送吴敬中去港岛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他想起1952年,在北角远东大厦开盘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港岛的楼市会涨成什么样。

他想起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余则成,翠平……

他们都还在吗?

他们过得好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还在。

他的船还在海上跑,他的楼还在港岛立,他的儿子还在替他守着这份家业。

这就够了。

“晚秋,”他忽然开口,“你说,大陆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穆晚秋愣了一下。

“二爷,您是想……”

龙二摇摇头。

“不想了,想了也没用。”

穆晚秋沉默了片刻。

“二爷,您在澳门那条线,不是一直没断吗?”

龙二转过身,看着她。

“没断。那些年,我往北边运了多少药品、多少机械、多少物资,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不是图赚钱,是图——那边的人,能少死几个。”

他看着穆晚秋。

“晚秋,你说,有我没我其实没什么大的改变,你说我图什么,难道是念旧?”

穆晚秋摇摇头。

“不是念旧,是有良心。”

龙二笑了。

“良心?这年头,良心值几个钱?”

穆晚秋看着他。

“不值钱。但你留着,心里踏实。”

龙二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心里踏实,比什么都强。”

龙怀南做完作业,从屋里跑出来。

“爸!妈!你们看什么呢?”

龙二蹲下身,指着远处那片灯火。

“看港岛。”

龙怀南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港岛有什么好看的?”

龙二摸摸他的头。

“港岛有你爸打下来的江山。”

龙怀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龙二站起身,望着远处的海面。

“怀南,等你长大了,你想干什么?”

龙怀南想了想。

“我想开飞机!”

龙二笑了。

“开飞机?为什么?”

龙怀南眼睛亮晶晶的。

“开飞机,飞得高,看得远。能看见整个港岛,还能看见大陆,还能看见全世界!”

龙二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欣慰,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更深的情感。

“好。等你开上飞机,带着爸飞一圈。”

龙怀南用力点头。

“一言为定!”

龙二伸出手,跟他拉钩。

“一言为定。”

.....

王琳和穆晚秋管理家族基金,王琳没声生意头脑,她也知道自己的资质,所以一直在让吴敬中和梅冠华培养龙凯。

吴敬中和梅冠华早就做好打算,港岛和东南亚的情报和生意布局,正在慢慢交给龙凯。

纪香和穆晚秋关系很好,她从龙怀南一出生就带在身边,这些年纪香管理着东瀛的产业,一直想等龙怀南长大后慢慢接手。

化名张丽芳的中岛芳子被龙二直接扔在了东南亚,这个女人不是安分的人,她是特工出身,前期有龙二的关系,搭上了美国情报机构,还有龙二的资金支持,再加上东南亚一些贪腐的政治生态,官商勾结把持了不少矿产和土地,而且把黑产做得很大,甚至联合一些人想要插手澳门的赌业。

媚仙到了港岛后继续开了很多酒店,她和龙二的地产公司结合,产业规模也算是做了起来。媚仙多次提到想要养老,把产业脱手。

深夜,龙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面前摊着那份从澳门转来的电报——这些年,那条线一直没断。隔几个月,就有人从澳门来,带一批货,留一封信。信很短,有时候只有几个字——“货已收”“平安”“多谢”。

今天这封信,只有四个字。

“国泰民安。”

龙二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划燃火柴,看着它化成灰烬。

窗外,港岛的夜色渐深。

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艘货轮消失在黑暗里,船上的灯火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然后熄灭。

龙二站起身,走到窗前。

北方的天空,漆黑一片,看不见任何灯火。

但他知道,那片土地还在。

那些人还在。

那些他帮过的人,那些他救过的人,那些他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他们都还在。

“北望神州。”

他轻声念出这四个字。

不是想回去,是想知道——那边的人,过得好不好。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凉意。

龙二站在窗前,久久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