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流城的天,永远是灰的。云层压在头顶,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座城罩在里头。
李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青阳城的蓝。
那种蓝是透亮的,蓝到发脆,像一碰就碎的琉璃。
小桃在屋里收拾东西。
她把那个灰扑扑的泥人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去。
拿出来,又收回去。反反复复的,像一只叼着骨头不知该藏哪儿的小狗。
“大少爷。”她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明天就要比赛了,您紧张吗?”
李刚没答。小桃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自顾自往下说:
“我有点紧张。不是替您紧张,是替我自己紧张。您在里面打,我在外面等,什么都看不见,急。”
她顿了顿,又说:“要不我混进去?扮成男的?我个子小,缩一缩,没人看得出来。”
李刚回头看她一眼。小桃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我开玩笑的。”
她趴在窗台上,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睡着了。李刚把窗户关上,拿了一件外袍搭在她身上。
袍子太大,把她整个人盖住了,只露出一撮头发。
第二天一早,万流城中央广场上搭起了一座高台。
青石砌的,三丈高,十丈宽,表面刻满防御阵法。台子四角插着旗,旗上绣着“东玄会”三个字,在风里猎猎响。
广场上人山人海。
各城各族的人都有,穿什么的都有,说什么的都有。吵吵嚷嚷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小桃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前看。
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一片后脑勺。
她蹲下来,从人缝里钻过去,钻到最前面。有人在身后骂了一句,她没听见,她正忙着看台上。
台上站着一个人。
白袍,长剑,腰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林平之。
他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台下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听不见,眼睛看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第一场不是他。管事上台念名单,念到谁谁上去。
人上去,打,下来。再上去,再打,再下来。快得让人记不住谁是谁。
小桃看了一会儿,看困了。她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又看。还是那些,上去,打,下来。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一百三十七号,李刚。”
小桃一个激灵站起来,踮着脚尖往前看。
李刚站在台上。
灰袍子,木簪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的对手是个胖子,手里拎着一对铜锤,锤头有西瓜大,看着就沉。胖子上下打量他一眼,咧嘴笑了。
“青阳城来的?那种小地方,能出什么人物?”
李刚没说话。胖子把铜锤往肩上一扛,冲他勾勾手指。“来,让你先出手。”
李刚往前走了一步。一拳。胖子飞出去,铜锤脱手,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他趴在坑边上,半天没爬起来。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一拳?”“一拳就赢了?”“那胖子好歹也是界主六重,怎么连一拳都接不住?”
小桃在人群里跳起来,想喊一声“大少爷赢了”,又觉得不好意思,捂着嘴蹲下去。蹲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蹲下去,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李刚走下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得不快不慢,灰袍子在风里飘,木簪子歪了,他伸手正了正。
第二场,第三场,第四场。都是一拳。不管对手是谁,不管对手多强,一拳。
台下的人从惊讶变成麻木,从麻木变成恐惧。
他们开始议论这个青阳城来的人,说他的拳,说他的来历,说他到底是谁。
小桃蹲在角落里,听那些人议论,心里美滋滋的。
她想说那是她家大少爷,但没说,只是蹲在那里,听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一场。李刚对林平之。广场上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旗子被风吹动的声音。林平之站在台上,白袍,长剑,下巴抬着。他看着李刚,李刚看着他。
“你的拳,不错。”林平之说。
李刚没说话。
“但拳是拳,剑是剑。拳有极限,剑没有。”
他拔剑。剑身很窄,刃口泛着青光。他握剑的手很稳,从生下来就没抖过。
李刚往前走了一步。林平之出剑。那一剑不快,甚至有点慢,像老人写字,一笔一划。但李刚知道,不是慢,是快到了极致,快到你看不见,只能感觉到。
剑到了。李刚没躲,一拳轰出去。拳剑相交,没有声音。没有巨响,没有气浪,什么都没有。两个人站在那里,像两棵树,一动不动。
台下的人屏住呼吸。他们不知道谁赢了,只看见林平之的剑停在半空,李刚的拳头停在半空。拳和剑之间,隔着一寸。那一寸,像是隔着一条河。
林平之收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剑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剑尖一直延伸到剑柄。他把剑插回鞘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叫什么?”
“李刚。”
“李刚。”他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住这个名字。然后他走了,白袍在风里飘,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台下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像下雨。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像打雷。
小桃站在人群里,手都拍红了。她想喊,喊不出来,嗓子堵得慌。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有人问她怎么了,她摇头,说不出话。
管事上台宣布结果,声音在风里飘,被人群的欢呼声淹没了。
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也没人在乎。他们只知道,今天有一个人,一拳打赢了林平之。
这个人叫李刚,从青阳城来。
回到客栈,小桃把那个灰扑扑的泥人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她看了很久,忽然说:“大少爷,您知道吗,那个林少爷,他笑了一下。”
李刚看她。
“您打完之后,他收剑的时候,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生气的笑,是那种……”
她想了想,找不到词,“反正就是笑了一下。”
李刚没说话。
他想起林平之收剑时的样子,剑身上那道裂纹,从他握剑的手一直延伸到剑尖。
那道裂纹,像一条河。河这边是他,河那边是林平之。
“大少爷。”小桃把泥人收起来,拍了拍,“您明天还打吗?”
“打。”
“打谁?”
“不知道。”
小桃哦了一声,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还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晒干的棉被。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大少爷,您说那个林少爷,以后还会来找您吗?”
李刚想了想。“会的。”
小桃点点头,把脸埋进胳膊里。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大少爷,我有点想家了。”
李刚没说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天很低,低到像是站在山脚,山顶就在头顶。他想起青阳城的蓝,那种蓝是透亮的,蓝到发脆,像一碰就碎的琉璃。
小桃趴在桌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像风,像水,像雪落。
李刚把窗户关上,拿了一件外袍搭在她身上。
袍子太大,把她整个人盖住了,只露出一撮头发。
他站在窗前,闭上眼,力之大道在体内缓缓运转。
那一拳,他用了七成力。林平之接住了六成,碎了一成。
那一成碎在他的剑上,碎在他十九年的骄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