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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震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平之说,你一拳打赢了他。”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养了他十九年,教了他十九年剑。十九年,他第一次输。”

李刚没接话。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茶盏轻轻磕在桌面上的声音。

林震天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李刚脸上移开,落在墙上那幅“剑”字上。那个字写得很用力,一笔一划都像刀砍出来的。

“你那一拳,不是力量。”他忽然说,语气跟林平之如出一辙,“是道。”

李刚看着他。林震天的眼睛很深,像一口枯井,看不见底。

“你的道,不是从功法里来的,也不是从传承里来的。”林震天收回目光,重新看着他,“是从无数场生死里打出来的。”

李刚没说话。林震天也不需要他说话。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走过太多路,有些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来。

“平之的剑,是我教的。一招一式,都有规矩。你的拳,没有规矩。”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或者说,你的规矩,是他还没见过的。”

李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微苦,回甘很淡。他含了一会儿,咽下去。

“林前辈想说什么?”

林震天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刚。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几片枯叶从枝头飘下来,在风里打转。

“我想让你指点平之几招。”他转过身,看着李刚,“不是教他拳,是教他道。”

李刚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的道,他学不了。”

“我知道。”林震天走回来,坐下,“但他需要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种道。不是从书里学的,不是从剑谱里练的,是从生死里打出来的。”

他看着李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需要你,来改变他。”

李刚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呜呜响。

小桃蹲在书房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灰扑扑的泥人,竖着耳朵听。她听不懂什么道不道的,但她听出来一件事——这个林家的家主,在求大少爷办事。

“我可以试试。”李刚说。

林震天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太阳,不暖和,但你知道它在。

“好。从明天开始,平之跟你练。”他站起来,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竹简,递给李刚,“这是《葵花剑典》的大道法则感悟,域主级的。你拿去参悟,算是一点心意。”

李刚没接。“我的道,跟剑不同。”

“我知道。”林震天把竹简塞进他手里,“不是让你练剑,是让你看看,平之练的是什么。知己知彼,才能教他。”

李刚低头看着那卷竹简。竹简很旧,边角磨得发亮,绳子上打了几个结,被人翻过很多遍。他收起来,揣进怀里。

“多谢林前辈。”

林震天摆摆手,坐回书案后面,拿起那卷书,继续看。

李刚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林震天忽然开口。

“李刚。”

他停下。

“你从青阳城来。青阳城那种小地方,出不了你这样的人。”林震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你到底是谁?”

李刚没回头。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天很低,低到像是站在山脚,山顶就在头顶。他看了一会儿,迈步走了出去。

小桃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个泥人。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林震天已经低下头看书了,灰袍子,灰头发,跟那堵墙融为一体。

“大少爷,那个林家主,好厉害。”她小声说。

“嗯。”

“他一眼就看出您不是青阳城的人。”

李刚没说话。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很快。小桃小跑着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的。

“大少爷,您要去教那个林少爷?”

“试试。”

小桃哦了一声,没再问。她把泥人揣进怀里,拍了拍,跟上他的步子。

第二天一早,林平之来了。

他穿着一身青衫,腰间悬着那柄乌木鞘的长剑,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

“李刚兄。”他拱了拱手,腰挺得很直,但下巴没那么抬了。

李刚坐在石桌前,手里端着茶杯。茶是新沏的,冒着热气,茶叶在杯里浮浮沉沉。

“坐。”

林平之走进来,在对面坐下。他的动作很规矩,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每一个姿势都恰到好处。从小被人教怎么坐,怎么站,怎么走,怎么说话。所有的规矩都刻在骨头里,改不掉。

李刚看着他,忽然问:“你练剑多少年了?”

“十九年。”林平之说,“五岁握剑,七岁入人仙,十岁金仙,十五岁界主,十八岁域主。”

“每天练多久?”

“四个时辰。”

“从不间断?”

“从不间断。”

李刚点点头,放下茶杯。“今天不练剑。”

林平之愣了一下。“那练什么?”

“坐着。”

林平之看着他,没动。他坐得很直,腰背挺得像一把剑。从小到大,他学的东西都是怎么动,怎么出剑,怎么杀人。从来没有人教他坐着。

“坐一天?”他问。

“坐一天。”

林平之沉默了片刻,然后靠在椅背上。他的背离开了椅面,靠得不太实,像是不习惯。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下来。

阳光从头顶移过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走了。

小桃蹲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根竹签子,在地上画圈。她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套着圈,像水里的涟漪。画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还坐着,一动不动。

她蹲累了,站起来,又蹲下去。又抬头看了一眼,还是坐着。她打了个哈欠,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也跟着转。早上影子在西边,长长一条,像根棍子。中午影子缩成一团,蹲在脚底下。下午又拉长了,往东边爬。

林平之坐了一天。他一开始觉得无聊,后来觉得烦躁,再后来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他从来没有这样坐过,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就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