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高震主,稚子心声
赵庆林千里奔袭,以雷霆之势平定河西的消息传回岐都,朝野震动。
这一次,不再是暗地里的流言蜚语,而是明晃晃的、无人能够质疑的赫赫战功与绝对实力。
北境王的威望,被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安平郡王等宗室彻底噤声,如同冬眠的蛇,蜷缩在府邸深处,再不敢有任何异动。朝堂之上,百官面对留守监国的赵庆雷和沈追时,态度愈发恭谨,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北境王的意志,已然成为这片土地上不可违逆的法则。
然而,在这看似稳固的权势背后,隐患的种子早已深埋。
皇宫深处,御书房内。
年仅六岁的小皇帝赵琰,正襟危坐,听着帝师林文正讲解《论语》。窗外春光正好,几只雀鸟在枝头嬉戏,发出清脆的鸣叫。赵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带着一丝属于孩童的渴望。
“陛下!”林文正眉头一皱,戒尺不轻不重地敲在书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为君者,当心无旁骛,专注圣贤之道!岂可因外物而分心?”
赵琰吓得一哆嗦,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小声道:“太傅,朕知错了。”
林文正神色稍缓,继续道:“陛下需知,天子乃万民表率,一言一行,关乎社稷。如今北境王殿下在外浴血奋战,平定叛乱,稳固江山,陛下更应勤勉修德,方不负王爷一片苦心。”
又是北境王。
赵琰小小的拳头,在袖中悄悄握紧。
他的生活中,无处不在充斥着“北境王”这三个字。
他的饮食起居,由北境王安排的人掌管;他的学业教导,由北境王指定的帝师负责;他听到的朝政消息,无不彰显着北境王的英明神武;甚至连宫人们私下议论,也满是对北境王的敬畏与崇拜。
而他,这个名义上的皇帝,仿佛只是一个必须坐在龙椅上的摆设。
他不能随意哭笑,不能有自己的喜好,甚至连想念被关在冷宫、记忆早已模糊的母妃,都成了一种奢望和错误。
“太傅,”赵琰忽然抬起头,鼓起勇气,问出了一个藏在心底很久的问题,“王叔……他这么厉害,为什么……为什么不自己当皇帝呢?”
此言一出,林文正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陛下!慎言!”
他快步走到门口,警惕地看了看外面,确认无人偷听,才转回身,压低了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陛下!此等大逆不道之言,绝不可再出口!北境王殿下乃国之柱石,先帝托孤重臣,对陛下,对社稷,忠心耿耿!陛下此言,若传扬出去,岂不寒了天下忠臣之心?岂不让王爷蒙受不白之冤?!”
赵琰被太傅激烈的反应吓住了,小脸煞白,嗫嚅着不敢再说话。
林文正看着他惊恐的模样,心中也是一软,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陛下,您还小,许多事情不明白。
王爷……他权势再大,也是臣子。您是君,他是臣,这是天地纲常,永不可变!您要做的,是努力学习,增长才干,将来成为一个贤明的君主,如此,方能不负先帝所托,也不负……王爷的辅佐之功。”
他刻意在“辅佐之功”上加重了语气。
赵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埋下了一颗疑惑乃至恐惧的种子。为什么提起王叔,太傅会如此紧张?为什么他不能问那样的问题?王叔……真的只是“辅佐”吗?
……
与此同时,北疆,镇北关。
赵庆林在迅速稳定河西局势后,已率主力返回。
北漠大汗阿史那咄吉见无机可乘,且忌惮赵庆林用兵如神,暂时退兵,北疆战线再次恢复了脆弱的平静。
帅府之内,赵庆林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有来自岐都的政务汇报,有来自各方的军情谍报,也有……来自冷宫的只言片语。
王定芬在冷宫中并未消沉,反而开始抄写佛经,托人送出来,言称是为陛下和北境王祈福。字迹工整,语气平和,仿佛已彻底放下了过往恩怨。
赵庆林看着那娟秀的字体,眼神复杂。他并不相信王定芬会真的皈依佛门,与世无争。这更像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但他目前也确实无法对她做什么,毕竟,她是皇帝生母,无故杀之,必遭天下非议。
“王爷,”阿月端着一碗羹汤走进来,看到他对着那佛经出神,轻声问道,“还在想宫里的事?”
赵庆林揉了揉眉心,将佛经推到一边,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如今看似权倾朝野,实则如履薄冰。内有宗室旧臣心怀叵测,皇帝日渐长大,外有北漠虎视眈眈……一步走错,便是万丈深渊。”
阿月走到他身后,轻轻为他按摩着紧绷的太阳穴:“无论如何,我和北疆的将士,永远站在你这边。”
赵庆林握住她的手,心中稍安。但那股无形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却始终如影随形。
功高震主,古来有之。即便他无心帝位,但他如今拥有的权力和威望,本身就已经是对皇权的最大挑战。小皇帝赵琰那句未能传入他耳中的疑问,恰恰点破了这个帝国最核心、也最危险的矛盾。
稚子无心,却道破了最残酷的真相。
未来的路,该如何走?是继续做这权势滔天、却时刻面临猜忌与反噬的摄政王,还是……
一个模糊而危险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掠过赵庆林的心头,又被他强行压下。
不,还不到时候。
至少,现在还不是。
(第五百章 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