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的孟琦,其实远不如她在珍珠面前表现出的那般冷静沉着。
自打从杏花村来到府城,除了最初在汝县时,曾被那对黑心的李忠夫妻设下圈套、险些吃了大亏之外,之后这些年,虽说生意场上免不了遇到些勾心斗角、明枪暗箭,可大都靠着机警、运气或是身边人的帮衬,得以有惊无险地度过。
她的日子,总体而言,算得上是平顺安稳。
尤其是近一两年,生意在张大人和温夫人明里暗里的关照下越做越大,手底下可用的人也多了起来,她在府城算是站稳了脚跟,眼瞅着前景一片光明,日子也过得越发舒心。
何曾料到,今日不过是与好友出来看场戏,竟会遭遇如此明目张胆、歹毒险恶的绑架!
因此,当变故骤然降临,发现自己与珍珍姐姐、珍珠皆身中迷药,身陷这辆不知驶向何处的马车时,孟琦心里岂能不怕?
她不是话本里那些天不怕地不怕、智勇双全的女侠,也不是历经沧桑、看淡生死的老者。她孟琦,不过是个有几分胆识和机变的普通人罢了。
她怕黑,怕痛,更怕这种前途未卜、生死操于他人之手的未知恐惧。
只是,事已至此,慌乱、哭泣、绝望,都于事无补。
珍珠被她强行送走,带着昏迷的珍珍姐姐去寻求生机,如今这辆疾驰的马车上,只剩下她独自一人,面对那心怀叵测的车夫和未知的命运。
她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哪怕指尖仍在发凉,心跳依旧如擂鼓,也必须转动起那颗因药物和恐惧而有些昏沉的脑袋,细细思索,寻找任何可能的出路。
其实,最初珍珠提出要背她跳车逃离时,孟琦的心,有那么一瞬间,可耻地、剧烈地动摇过,甚至生出了强烈的想要立刻点头的冲动。
可……人不能这样。
至少,她孟琦,做不出这样的事。
她很清楚自己和岳明珍身体状况的差异——这些年来,她时常下厨研究新菜式,也常在外头奔波查看铺子,加上被哥哥孟琛和齐元修那家伙半强迫地拉着晨跑、打五禽戏,她的身体底子早就被锻炼得十分不错,虽说不上强健,但也比寻常闺阁女子要结实耐劳许多。
而珍珍姐姐就不同了,她性子本就喜静,若非自己或韩丽娘等几个小姐妹相邀,她能在账房里对着算盘和账册待上一整天,动也不动。
而方才在车上,珍珍姐姐吸入的迷药似乎也更多,昏迷得更为彻底,脸色也透着不正常的红晕。
将这样一个全无自保能力、且中毒可能更深的人,独自丢在这辆显然是陷阱的马车上?孟琦无论如何也狠不下这个心,做不出这样的事。
至于她自己……
孟琦用力咬了咬下唇,试图用疼痛驱散些许昏沉,也让自己的思维更清晰些。
虽然独自面对未知的险境,心中充满不安,但理性分析之下,她认为自己生还的可能性,或许仍比将珍珍姐姐独自留下要大一些。
毕竟,她的身体对迷药的抵抗似乎更强,魏大哥给的解毒丹也服下了一小半,此刻虽虚弱,意识却还算清醒。
而且……那冰箱中,也不止放了解毒丹一样事物。
其实,在决定让珍珠带走珍珍姐姐的那一刻,孟琦并非没有想过自己也跟着一起跳车。可当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看着那些因马车飞驰而模糊成一片、飞速倒退的荒凉景物,听着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刺耳声响,她便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以她现在浑身发软、头晕目眩的状态,从这个速度的马车上一跃而下,不死也得重伤,甚至可能直接摔断脖子……
届时,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成为珍珠和珍珍姐姐的累赘。
珍珠之所以敢带着人跳车,是因为她身为习武之人,体质特殊,哪怕只恢复了一成功力,对身体的掌控力和卸力技巧也远非自己可比。
那看似冒险的一跳,对珍珠而言,或许尚在可控范围之内,但对自己来说,就是实实在在的送死了。
那么,现在她该怎么办?
还有,今日这出精心策划的绑架,背后的主使,究竟是谁?
那人主要针对的目标,到底是自己,还是珍珍姐姐?
如今的恒安府,在张大人多年的治理下,可以说是治安极好。府城中登记在册、能够公开营运的马车和车夫,都经过衙门核验,身家相对清白,记录在案,向来很少出什么恶性事件。
这也是为什么她和珍珍姐姐平日出门,虽会警惕,但对于在戏园门口这类地方雇佣临时马车,并未抱有太高戒心的原因。
所以,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买通或胁迫一个记录在册的车夫,胆大包天到在戏园门口这等还算热闹的“大庭广众”之下,将两位良家女子劫掠走?
这不仅仅是犯罪,简直是对府城治安、对张大人权威的公然挑衅!
尤其是,被劫的两人中,还有一个是与张知府家关系匪浅、时常走动的自己!
孟琦并非自视甚高,但她很清楚,以自己和张大人一家的交情,以及张大人夫妇的为人,自己若真的出事,张大人震怒之下,必然会动用一切力量,不惜代价地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那么,究竟是谁,会如此丧心病狂,宁愿冒上彻底得罪一位实权知府、引来官府全力缉捕的巨大风险,也要对她下手?这代价和风险,未免也太不对等了。
是针对她孟琦本人吗?
如果目标是针对她,孟琦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便是可能与瑞光银楼、听风轩背后那位背后之人相关的势力。
毕竟,她最近牵扯到的最危险也最可能引火烧身的,便是暗中收留了秀娘和听风娘子这两件事。
可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劲。
说到底,她不过是应皇帝的要求,被动且暂时地提供了两处藏身之所。
对于秀娘父亲的案子,听风轩背后的纠葛,她所知其实极其有限,仅限于一些模糊的猜测和道听途说。
与其费这么大周章,在光天化日之下绑架她这个不知原委的,倒不如想办法潜入她的府中,直接将秀娘或听风娘子弄走或灭口,岂不更直接、风险也更小?
总不能是因为她之前卖番茄之举,间接影响了听风轩的生意,就搞出这么大阵仗来报复她吧?
这个理由太过可笑,也太过儿戏,孟琦自己都无法相信。
那么,莫非今日的目标,主要是珍珍姐姐,自己只是“顺带”?
而那背后的策划者,或许并不清楚自己与张知府家的密切关系,低估了绑架自己可能引发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