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来得比预期的更快。林枫在太虚殿接下先锋统帅比试的当天深夜，混沌峰大殿灯火仍未熄灭。他与慕容雪、林婉儿、韩立、铁战以及云扬子围坐在星图前，将东境防线的每一处隘口、每一条灵脉走向、每一座传送阵节点反复推演了数遍。殿外的夜风裹着玉峦山脉特有的灵雾从窗缝中渗入，在烛火上掠过时发出极轻微的呲呲声，像是某种警告。
韩立的情报在破晓前送达。暗阁的紧急传讯阵直接连通到混沌峰大殿中央的母阵上，阵光闪烁了整整九次——这是最高优先级的军情标记。韩立从侧殿快步走出，手里捏着一枚刚从传讯阵中取出的玉简，玉简表面还残留着传讯余温，微微发烫。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玉简递给林枫，然后在星图上用手指在归墟海眼方向画了一道横线。
林枫神识沉入玉简，瞳孔微微收缩。幽冥界主力舰队从归墟海眼方向出动，通过七座巨型跨界传送阵同时对玉清天、太阳天、太阴天、无量天、清微天五方天域发动全面入侵。先锋舰队由幽冥皇族长老“冥厄”亲自统率，修为仙帝初期。第一批投入战场的幽冥战兽超过十万头，幽冥族正规军数量预计在三十万以上，其中金仙级将领超过百名，仙君级督军不少于二十人。玉清天东境防线，正是幽冥族的主攻方向之一。
他将玉简递给云扬子，站起身走向星图。星图上玉清天东境的地形在他眼前展开——那是一条蜿蜒数千里的狭长星域，东侧紧邻归墟海眼的外围虚空，西侧是玉清天的核心腹地，南北两侧分别与太阳天和太阴天的防区接壤。防线上的关键节点共有十七处，其中最重要的三处分别是东阙关、青崖隘和玄岳城。一旦这三处节点被突破，幽冥族的主力就可以长驱直入，直捣玉虚宫腹地。
“铁战，战堂精锐全部集结，两个时辰内完成战备。韩立，暗阁前哨全部撒出去，我要知道幽冥族先锋舰队到达东阙关的确切时间。婉儿，丹堂所有库存的破冥丹全部配发一线，另外疗伤仙丹的储备至少要翻一倍。”他顿了顿，转向慕容雪，“你的剑阵能覆盖多大的范围？”
“金仙后期剑域完全展开，可覆盖方圆五百里。配合混沌剑阵，可以封住一处隘口，但需要足够的剑意支撑——我一个人最多撑三个时辰。”慕容雪的声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推演了无数次的结论。
“三个时辰够了。东阙关给你，我再让玉衡仙君从侧翼策应你。”林枫的手指点在东阙关的位置上，然后移到青崖隘上方，“云扬子前辈，青崖隘交给你。不求歼敌，拖住就行。”云扬子捻了捻拂尘须，微微颔首。他没有问自己能拖多久——这种问题不需要问，拖到死为止。
林枫最后将手指按在玄岳城上，简短地说：“我去。”
玄岳城是东境防线最突出的一处据点，位于一道天然虚空峡谷的入口处，是幽冥族从归墟海眼方向进入玉清天的必经之路。谁守玄岳城，谁就正面对上幽冥族的主力。铁战在旁边嚷嚷着要跟着去，但林枫摇了摇头：“你守东阙关后路，慕容雪在前面打，你在后面补漏。韩立带暗阁游走全防线，哪里的防线被撕开口子，你就在哪里堵。”
他转身面向殿内所有人，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混沌之力压过一样沉：“这一仗不是防守战。是在烈阳仙君动手脚之前，先把首轮会战的头功拿下来。玉虚宫先锋统帅的位子，我答应接，就不会让太阳天的人坐上去。”
两个时辰后，混沌峰的精锐全部集结完毕。战堂三千弟子在演武场上列队完毕，铁战站在最前面，战斧扛在肩上，红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暗阁的斥候已经在韩立的安排下提前出发，化为无数道黑影消失在玉峦山脉的各个方向。丹堂的弟子们推着数十辆装满丹药的仙灵车进入军需广场，林婉儿站在车队最前面，手里还捏着一枚刚出炉的破冥丹，丹丸表面的灰色纹路还在微微跳动。
林枫站在军需广场的高台上，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战前动员，只是拔出混沌开天剑，剑尖指向东方。混沌钟在头顶浮现，钟身上的灰光将整座军需广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灰色光晕中。所有人同时拔出仙剑，剑光如林，刺破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出发。”
东阙关的战斗在次日午时打响。幽冥族的先锋舰队从虚空深处跃出时，天空被遮天蔽日的黑色战船覆盖。战船的形状像一条条被拉长的九幽骨龙，船身由暗紫色的幽冥玄铁铸成，船首雕刻着狰狞的龙首，龙口中不断喷吐着暗绿色的死气。每一艘战船的甲板上都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幽冥族士兵，他们的盔甲在死气中泛着幽绿色的荧光，手中的兵器发出此起彼伏的嗡鸣。
最前面的是幽冥战兽——数千头体型庞大的九幽骨兽，每一头都相当于一座移动的小山。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头高达百丈的骨甲巨犀，犀角由纯粹的幽冥法则凝聚而成，每一步踏在虚空中都会将虚空踩出密集的裂纹。骨甲巨犀身后跟着无数形状各异的骨兽：有的形如巨狼，骨骼覆盖着暗绿色的筋脉，奔跑时速度快到拖出残影；有的形如巨蟒，身体长达千丈，在虚空中游动时留下蜿蜒的幽冥轨迹；还有的形如巨猿，双臂垂地，每一步都在大地上砸出深坑，碎石激射数百丈远。
慕容雪站在东阙关城墙之上，混沌剑胚横在胸前。她闭上眼睛，剑域无声张开。五百里剑域如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了整个东阙关正前方，剑域中的每一道剑意都已锁定了各自的目标。骨甲巨犀冲入剑域的那一刻，十二根灰色剑柱从天而降，钉穿了剑域正中的虚空，十二根剑柱组成一座环形剑阵，将最前面的数百头骨兽全部困入其中。剑柱之间剑意交错，化作无数道灰色剑丝，在骨兽的骨骼间穿梭切割，骨骼碎裂的声音密集得像冰雹砸在瓦片上。
骨甲巨犀的角撞在第一根剑柱上时，剑柱剧烈震动，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但没有碎。巨犀再次撞击，角与剑柱的碰撞点爆发出刺目的紫灰交织光芒。慕容雪的剑心捕捉到了这一刻——巨犀在撞击瞬间会略微偏头调整角度，偏头时脖颈骨骼间会露出一道极窄的接缝。她的剑胚脱手飞出，化作一道灰光精准地穿过那道接缝，一剑洞穿巨犀的头颅。骨甲巨犀庞大的身躯在冲锋中骤然僵住，然后从头部开始崩解，巨大的骨片像雪崩一样往下塌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剑阵！三叠！”慕容雪清喝一声，剑域中的十二根剑柱同时分裂成三十六根。剑域覆盖范围再度扩大，剑柱之间剑意更加密集，任何闯入剑域的幽冥族士兵都会被无数道剑丝同时绞杀。
东阙关开战的同时，青崖隘的战鼓也擂响了。云扬子站在青崖隘的崖顶，拂尘插在身侧的岩石中，手中捏着三枚古铜色阵旗。幽冥族的侧翼舰队试图绕过东阙关从青崖隘突破，却不料一头撞进了云扬子提前布下的混元锁仙阵。阵法边缘的虚空被锁死，幽冥战船闯入后速度骤减。云扬子拂尘挥动时，崖壁上的上古符阵层层激活，幽冥族前排战船被整个掀翻，翻滚中砸碎了后面跟进的数艘小型骨舰。
玄岳城的战斗最晚开始，也最惨烈。
林枫率部抵达时，一道横贯虚空的大裂谷正好将幽冥族主力舰队的主力全部吞了进来。裂谷两侧嶙峋的崖壁被幽冥死气染成暗紫色，崖壁上倒悬着被虚空风暴卷来的世界碎片，每一片碎片映照着过去的战场景象。幽冥族主力舰队足有上万艘大小战船，死气相连如一条横跨无尽的暗色天河。
他把混沌钟往前一推，混沌仙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刺穿了最前排数百头骨兽的骸骨。混沌钟的威势在开阔战场上毫无保留地展开——钟声震荡之间，幽冥族普通士兵的仙魂直接碎裂，天仙以下连钟声余波都扛不住。钟声一圈接一圈地向外扩散，将裂谷入口碾成一片幽冥铁甲碎片与骨尘的混沌。
亲自坐镇中路主舰的幽冥族督军“冥诃”，仙君中期，见前锋不断溃散，暴怒之下率领亲卫舰队脱离主力朝玄岳城猛扑过来。冥诃乘坐的旗舰龙首比普通战船粗三倍，龙首獠牙上挂满了早前战斗中斩杀修士的遗留仙剑碎片。加速时虚空波动猛烈迸发，前沿山脊被整片震塌。
林枫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把城防指挥权交给副将后独自提剑冲入裂谷中央，混沌钟在身后展开万道灰光，将冥诃的亲卫舰全部钉住。一剑便斩断了旗舰龙首的左獠牙，獠牙断裂处，骨屑和死气喷涌而出，将周围的虚空都腐蚀成了暗绿色。
冥诃抡锤从断裂龙首中破空而出，锤头砸在混沌开天剑上，将林枫砸退数里，撞碎了两艘无人残骸的龙骨。林枫没有停顿，反手以剑引动钟声反震冥诃的神识，再用空间瞬移到冥诃身后，一剑刺入他脊椎第二节的护甲接缝——那是慕容雪告诉他的剑道窍门，用剑心找敌人最无法防御的那一个点。冥诃的脊椎骨被从中间剖开，剧痛让他狂啸甩锤回击，但锤势已慢了半拍。林枫侧身让过锤击，剑尖在他体内再深半寸，混沌之力从创口中猛灌进去，直接绞碎了冥诃的道果。
冥诃元神破开头颅想逃，被混沌钟的钟声追上一击震碎。
主将阵亡，幽冥族先锋舰队的士气瞬间崩溃。韩立的暗阁趁机焚烧了位于峡谷中游的三处幽冥临时阵眼，铁战的战堂在斜侧翼展开了一次短促猛烈的反冲锋，把他们侧翼仅存的整编全部破开。残余幽冥舰队退潮般往下游山口溃逃，被慕容雪从东阙关方向腾出手来，御使混沌剑阵从南侧收网；云扬子同时封闭青崖隘，三方合力将溃退的幽冥舰队尽数堵死。剩余的幽冥族士兵发疯似的扑向各处阵壁，最终全部被剑阵绞杀或镇压。
战后清点，幽冥族遗尸无法尽数，仅玄岳城正前方就留下了超过两万具残骸，俘虏数千人。单单金仙级敌将就被林枫本人斩杀四名，慕容雪剑阵绞杀三名，云扬子拿下一名。其中仙君级的冥诃更是被林枫当场斩杀，首级和残碎元神被封印送回玉虚宫，成为本次联盟开战以来第一个被斩杀的中期仙君级主将。
首轮会战的头功，已经没有任何争议。
首战胜讯传回玉虚宫时，全宫震动。玉鼎仙君亲自将战报呈到长老团，玉霄仙帝看后只批了四个字：“干得漂亮。”玉辰仙帝更为直接，用副宫主印信行文，将林枫的防区军功以最快的速度录入了联盟军功簿。清源仙君甚至亲自带了一队玉虚宫本宫援军抵达玄岳城，捎来大批丹药、仙灵石和战备材料，说是“犒劳兄弟们”，被林婉儿毫不客气地全收进混沌峰军需库。
然而仅仅两日后，隔壁太阳天防区传来了消息。
太阳天防区的战绩单也交上去了。烈阳仙君对外宣称歼灭了超过同等数量的幽冥族，还上交了一份作战影像玉简作为佐证。但暗阁只用了不到半日就把那枚玉简翻了个底朝天——影像内容是用多场不同战役的片段拼凑而成，最明显的漏洞是一艘幽冥战舰左舷的族徽在同一个片段里从“冥水”变成“冥土”。韩立将核查结果连同原始玉简逐帧分析一并封档送呈长老团。
玉虚宫长老团没有公开表态争辩，只是把相关判定移交联盟军纪司。太阳天方面沉默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由金乌圣皇族的一名副使在联盟例会上冷冷丢了一句：“烈阳仙君仍在防区指挥，战绩合并计算，等整段战线稳定后再统一复审。”提议被太阳天防区席次强行通过。
消息传到玄岳城时铁战气得差点拎斧头去找烈阳仙君。林枫把他按住，继续在地图上修改联合防线各段的协调节点，没多说一句废话。
激战结束的当天傍晚，慕容雪返抵玄岳城城楼。她的白衣上沾满幽冥族化灰后的残屑，混沌剑胚还在剑鞘中发出持续不断的轻微剑鸣。她从战场上带回来一个人——一个在幽冥族溃退途中被她硬生生从断后营救出来的女修。此女浑身浴血，修为只有天仙巅峰，身上已溃烂多处，但见到林枫后她绷紧的身体忽然瘫倒，颤抖着拽住他的战袍下摆不肯松手。
她是那只用来顶替慕容雪的诱饵替身的同门师姐，合欢仙门一脉末裔。幽冥族在归墟海眼发现一个生得与慕容雪眉眼有几分相似的合欢弟子，便强行掳走她的师妹，封入剑意符文伪装成剑道灵体，代替慕容雪的锁链去了祭坛。她说师妹临被抓前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师姐别出来”。然后自己被另一拨敌军掳走关在前锋营地做囚徒，刚才被救出来才知道师妹早已被混沌峰从祭坛上救下，如今安然恢复。
林枫没有说多余的话，只吩咐人把她送去后方的伤营照顾，又把林婉儿叫来给她细细诊了一遍伤势。林婉儿在伤营门口拉住他：“等会儿回来喝药。”他把药喝完，又折回玄岳城继续调整后续布防。窗外夜色愈深，玄岳城下的峡谷里仍不时传来清理战场的仙光与碎骨铲移的沉闷响动。
三更时分，慕容雪端坐在城楼静室内调息。忽然她睁开眼，剑心感知到极遥远处一股极为隐晦的虚空波动——坐标就在太阳天防区侧翼。那不是幽冥族的死气波动，而是某种更熟悉、也更危险的法则印记：金乌焚天诀。她把这个发现和林枫一说，林枫推开面前的星图，只问了句：“烈阳又想干什么？”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天快亮时，韩立送来了最新的情报。烈阳仙君的督战副将从太阳天禁区离开时多了两名身份不明的随从，随从身上的铠甲不像是三十三天制式，而更像某种上古遗族的祭卫装备。密报最末还有一小片残破的神识拓片——那是韩立的斥候赌上性命拓印下来的：铠甲臂侧镌刻的族徽酷似上古金乌密宗的祭仪标记，这种密仪在太阳天的禁书阁里属于封禁之列。
“烈阳在启动某种献祭。”林枫将拓片扔到星图上，抱着双臂望向窗外。
东边的太阳天防区乍看战绩辉煌，实则暗流涌动。朝阳初升，玄岳城才清理干净的裂谷被金光刺穿雾气，清晰地照出整片峡谷——那是烧焦与斩痕反复叠加的战场。山间碎石路上已经有战堂弟子修补防御阵基，暗阁换哨的讯号在远处峰顶无声闪动，而太阳天的方向依旧闷沉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