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媛媛看着一直僵持不下的双方,突然西瓜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了自己的脑海中。
“宿……主大人!城墙……要撑不住了,三皇子的军队人数又多了一批,连……萧昭煜都下场打了……宿主……”
西瓜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直接断在那一句了。
黄媛媛试着重新在脑海中呼唤西瓜的名字,但没有任何回应,看来西瓜能把那句话传递过来估计已经是极限了。
三皇子的人,突然多了一倍不止。
萧昭煜站在城楼最高处,以为方才那轮退兵之后,至少能换来一炷香的喘息时间,可城下的火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从后方涌来更多,密密麻麻。
“报——!”
传令兵的声音已经嘶哑了,“王爷!敌军后方忽然增援了大批人马,目测不下万人!前方逃散的溃兵重新集结,正在往护城河方向推进!”
萧昭煜看着那片连绵不绝的火光,心里已经不再去计算人数了。那是原本兵力的一倍,甚至更多。
三皇兄把所有的兵力都压上来了,夜里的这一战,他恐怕是倾尽了北境多年积攒的全部家底。
“缺口封上了吗?”
“封上了!王统领带着人用门板和沙袋堵住了,可方才那轮冲击已经把新垒的掩体又冲塌了三分之一,人填上去的速度赶不上对方推过来的速度!”
萧昭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臂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左肩的旧伤也开始发作了。
萧昭煜看着面前那十几张在夜色中半明半暗的脸。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今晚,但他知道,若是这道城墙破了,三皇兄不会留任何活口。
庄宁走的时候带走了大部分的亲卫,城内能打的精锐,几乎都在这里了。
萧昭煜转过身,又朝着城墙上的守军望去。
那些士卒还在撑着。
他们用血肉之躯填补着每一道裂缝,有人从云梯上坠落,有人被流矢射中,有人抱着滚木从城头跳下。
可后面的还在补上来,一个接一个,像一道血肉筑成的城墙。
“王爷。属下带人出城绕后,需要城门打开。只要城门一开,属下定能搅乱他的后阵。但开城的这一刻,城防最虚。”
萧昭煜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支铁枪。
他原本想把这支枪留到最后一刻再用的,他还没有到最后一刻。但那些士卒已经到了,他们挡不住了。
“城门我来开。”萧昭煜解下腰间那支铁枪,握在手里,“你们只管绕后。”
“王爷!您亲自去?”
“我没得选,只有这个机会才能撑到那一刻了。”
萧昭煜说完,不等那人再开口,已经转身沿着城墙内侧的台阶往下走去。
城外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萧昭煜没有犹豫。
“神仙大人?”庄宁侧过头,注意到黄媛媛的脸色不对,“怎么了?”
“北城那边撑不住了,萧昭煜已经亲自下场了。”
庄宁跟随萧昭煜多年,太清楚自家王爷的性子。王爷从前虽说也习武,但从未真正上过战场。若连他都不得不亲自下场,说明城墙上已经无人可用了。
“神仙大人,您先带人回援,这里交给属下。”
“你守不住这里。”黄媛媛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窑口的方向,“太子的人虽然退了,但里面还有战力。你带的人一旦撤了,他就会从背后捅过来。到时候我们两头都救不了,如今的底线,要是我们贸然撤退,反而容易被太子反杀。”
庄宁的嘴唇紧抿着,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却无法反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以他手下现有的兵力,若撤走大半回援,这边确实守不住。
可若不撤,北城那边万一失守,一切就都结束了。
王爷说过,若那边真的没有守住,就想办法护送神仙大人离开。
可是王爷呢……
“神仙大人,我们还要撤退吗?”
黄媛媛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庄宁在等什么。等她松口,等她下令撤兵回援,等她给他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可她能说什么?说我们赌一把,赌太子不会乘虚反扑?说我们先把这边放了,等回来再收拾残局?
她说不出口。
城西窑口这边的局势,她看得比谁都清楚。太子的人虽然退了第二道断墙之后,但根本没有溃散。他们只是收缩了防线,利用窑口内复杂的地形继续据守。如果她这时候带人撤走,太子的人立刻就会从后面追上来,到时候回援的人在半路上被截击,两头都保不住。
可若不撤,萧昭煜那边怎么办?
黄媛媛第一次觉得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抓不住。她甚至开始后悔当初用那支枪打伤太子的腿,若是当时直接杀了他,或许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事。
庄宁深吸了一口气,“神仙大人。您拿个主意吧。属下听您的。我答应过王爷的,要保证您的安危,如今的情况我们不适合撤退”
“不撤。先把这边拿下,活捉太子,我们才有筹码去换北城的局面。”
庄宁没有反驳,只是握紧了刀柄,“那属下再冲一次。这次带火枪手压到断墙前,不用节省弹药了,打穿为止。”
“嗯。去吧。”
黄媛媛只能在心里默念,昭煜,你再撑一会儿。
只要撑到她活捉太子,自己手上就还能有筹码。
更何况,三皇子就算要起义,应该只会要求人活捉了萧昭煜,只要任务还没有出现异常,就代表萧昭煜目前还没有生命危险。
她没得选。只能赌。
赌萧昭煜撑得住,赌她这边能拿下太子。
不然,就是死局。
窑口内的反击比她预想的更激烈。
城西窑口的断墙已经被火枪轰开了第三道缺口。
庄宁带着人又往前推了近十步,可窑口内部的地形远比他们预想的复杂,那些烧砖时留下的壁龛和烟道成了天然的掩体,太子的人从各个缝隙里射出冷箭,逼得庄宁的队伍不得不再次伏低。
火药的气息,血腥气,还有窑口深处那股经年不散的石灰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
黄媛媛半跪在掩体后,已经记不清自己开了多少枪,只记得每一次击发,对面便有一个拉弓的身影倒下去,可马上就有新的补上来。
太子的人,好像也永远打不完。
“庄宁,你们还剩下多少弹药?”
庄宁猫着腰从侧翼退回来,脸上一道新添的擦伤正往外渗血,“每个人最多还剩三发。对面还剩下差不多二十来个弓手,要是再这么耗下去,等弹药打完,咱们就只能用刀跟他们拼了。”
黄媛媛的目光掠过土坡上方那片沉沉的夜色。
快天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再过不到半个时辰,天就会彻底亮起来。
到那时候,他们藏身的这片灌木掩体会完全暴露在晨光中,而窑口内的敌人却可以利用内部的地形继续据守。
到时候就不只是弹药的问题了。
黄媛媛咬了咬牙,“最后一轮。把所有弹药集中起来,分成三批,第一批发烟,第二发压制,第三发趁乱冲进去。”
庄宁没有多问,转身去传达命令了。
火枪手们将最后的弹药重新分配,剩下的人趴在掩体后,等着那一声令下。
庄宁举起右臂,正要挥下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声响。
是马蹄声。不止一匹。从他们来时的那条土路上,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黄媛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难道太子真的还有伏兵在外面?
可那马蹄声越来越近,根本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庄宁的手也悬在了半空中,他侧过头,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也是一片凝重。
黄媛媛攥紧了手中的枪,心里已经开始计算着如果这真的是另一波伏兵,她该往哪个方向退。
庄宁半蹲在她身侧,“神仙大人,属下带人断后,您往东侧那片灌木林撤,马还在那边……”
“别动。先看清楚是谁。”
“神仙姐姐——!”
当萧昭煜的喊声传过来的时候,黄媛媛的手指猛地松开了枪柄。
萧昭煜。
那支骑兵冲过最后一道矮坡时,火光照亮了一切。
跑在最前面的那匹马上坐着的,竟然是萧昭煜。
黄媛媛有那么一瞬以为自己看错了,以为是自己太过焦虑产生的幻觉。可那匹马还在往前跑,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越来越亮,照亮了萧昭煜那张沾满了烟尘和血痕的脸。
昭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北城那边守住了?
“神仙姐姐!”
黄媛媛这才看到,萧昭煜的身后不是几十个人,而是密密麻麻的一片,而且都是自己没有看到过的面孔。
萧昭煜翻身下马的动作有些踉跄,显然他的伤比他表现出来的要重。可他没有停,站稳之后便快步朝黄媛媛走来,一直走到她面前,在她身前一步的位置站定。
“神仙姐姐。北城那边守住了。”
萧昭煜朝黄媛媛笑了笑,随后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将士大喊
“封住窑口两侧出口,从正门压进去!所有人记住活捉太子殿下。”
话音刚落,那队骑兵已经在窑口前方的一片断墙后列好了阵型。
太子站在窑口最深处的那道断墙后面,望着入口方向。
外面的喊杀声一波接一波,根本没有停歇的迹象。
怎么会突然这么多声音,门外那女人带来的也不过数百人窑口外,那些人不过是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殿下!”赵恒从侧翼的烟道里钻出来,脸上被火枪的烟熏得黢黑,左臂上又多了一道伤口,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左右两侧都封住了,至少有上百人从正门压进来。”
“哪来的这么多人?”
“外面至少又到了一个军队,都是满编的骑兵,马蹄声很整齐,不像是溃兵。”
“殿下。”赵恒又往前迈了半步,“窑口后崖还有一条窄道,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从崖壁绕到西侧丘陵。属下带人殿后,您先走——”
“走?”太子仰头大笑一声,“走到哪里去?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京城已经回不去了,城外都是他们的人,我就算从崖壁爬出去了,又能撑几天?”
“为什么,我明明计划都这么好,为什么又失败了,为什么,为什么都这样了他们还能派来援兵。”太子笑着笑着,整个人变得有些疯癫起来。
“皇兄,出来吧。北城已经守住了,三皇兄的前锋营已经撤了,你再耗下去,没有意义了。”
太子死死地盯着外面,他不知道五弟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援兵,但他知道,自己手底下已经没有足够的箭矢再拦一轮冲锋了。
火光从入口方向透进来,将他身前的碎石地面照得明暗交错。
四周安静了,只剩墙上那几盏残油灯还在熬着最后一点光,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欲熄。
赵恒跪在他面前,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胸口的伤还在往外渗血。
“殿下,走……”
外面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赵恒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朝前栽倒,额头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然后彻底不动了。
太子在被架着往窑口外走的时候,侧过脸,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黄媛媛身上。
“姑娘。”
那两个侍卫试图拉他继续往前走,但他站住了,他们两个便不敢再用力,只是警惕地架着他的胳膊。
“凭什么是他,凭什么,我哪一点比不上他,去你狗屁的天命,我才该是那个最该登上皇位的那个人!”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