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泡书吧 > 历史军事 > 梁朝九皇子 > 第694章 高门仗甲凌官长,一念生民忌刀兵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第694章 高门仗甲凌官长,一念生民忌刀兵

十一月十六,申时。

景州城南,通往陈家庄园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灰蒙蒙的尘土。

澹台望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身上那件灰蓝色的四品知府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挂着的官印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他双手抄在袖子里,头戴官帽,面容沉静,目光平平的注视着前方那座占地极广的庄园。

方守平走在他身侧,穿着一身正七品官服,手里死死攥着一份绸布卷轴。

在他们身后,跟着二十名景州卫所的士卒,这二百卫所兵是澹台望上任后东拼西凑招募来的新兵,平日里在城防巡逻抓个毛贼尚可,真要遇上硬仗,连军队的零头都比不上,此刻这二十个人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鸳鸯战袄和粗布裤子,连一件最下等的皮甲都没有,手里握着制式的腰刀,刀鞘在寒风中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二十个人面对着前方高墙深院的陈家庄园,步伐显得单薄。

队伍停在陈家庄园的大门外。

这座庄园占地极大,外围的青砖围墙足有一丈五尺高,墙头上密密麻麻的插着一排削尖的竹签,正前方的门楼是两层的木结构,飞檐翘角,气派非凡,那两扇朱漆的枣红色大门紧紧闭拢,门环上挂着一把硕大的铜锁。

门楼之上,黑压压的站着三十多名身穿短打的青壮护院,这些人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握着削尖的白蜡杆木棍、铁叉,甚至还有十几把明晃晃的环首刀,他们居高临下,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凶悍与戒备,死死盯着台阶下的澹台望一行人。

在庄园外围的街道两侧,黑压压的聚集了百余名围观的百姓,他们大多穿着粗布麻衣,双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眼神畏惧的在州府官差和陈家门楼之间来回打量,这些人几乎都是租种陈家田地的佃户。

门楼正中间,站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长着一张国字脸,两鬓斑白,身上穿着件藏青色的绸缎棉袍,腰间系着玉带,此人正是陈家的大管事,陈克。

陈克居高临下的看着台阶下的澹台望和方守平,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扯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澹台望抬头看了一眼门楼上的阵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转头看向身后的方守平。

“宣读文书吧。”

方守平上前一步,将那卷绸布在半空中猛的抖开,绸布上盖着京城刑谳寺与缉查司鲜红的大印。

“南地世家养私兵、占田产、逃税赋,扰乱朝纲,即日起,各州府奉旨清查,凡藏匿账册、拒不配合者,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方守平念完,将文书重新卷起,抬头怒视门楼上的陈克。

“陈管事,文书你也听见了!景州知府澹台大人奉朝廷旨意,前来清查陈家账册,遣散违制私兵,限你一个时辰内,把账册交出来,护院全部遣散,速速开门听令!否则别怪本官不客气!”

门楼上安静了片刻。

陈克慢条斯理的走到女墙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在半空中抖开,他的声音很大,刻意让周围的百姓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方大人,您这话,小人可听不明白。”陈克晃了晃手里的文书,“咱们陈家在景州世代经营,这座庄园的地契,是永安十八年景州府盖印认可的,庄园里的护院,是永安二十年向州府报备过的,外头那些租种田地的佃户,是永安二十二年登记造册的,这些文书,都盖着景州历任知府衙门的大印,都在州府的档案房里存着底。”

陈克将文书拍在青砖女墙上,眼神渐渐转冷,嘴角挂着讥讽。

“如今朝廷一纸什么清查令,就要查封我陈家的账册,遣散我陈家保家护院的子弟,小人斗胆问一句澹台大人,若是朝廷的令能把景州百年来的规矩、历任父母官定下的文书全部作废,那往后景州的百姓,是不是也不用信景州府的话了?”

这番话夹枪带棒,围观的百姓群中,立刻响起了一阵低微的骚动。

“陈管事说的也是,陈家的地契都是府里盖印的,怎么说查就查?”

“朝廷的令当然大,陈家这是在抗旨。”

“抗旨?你懂个屁,陈家要是倒了,咱们这些佃户租的地怎么办?”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方守平气的脸色涨红,他猛的上前两步,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死死盯着门楼上的陈克。

“陈克!你休要在此偷换概念,蛊惑人心!你这是在狡辩!”

方守平举起册子,指着上面的字迹,字字如铁的念了起来。

“《大梁律·兵卫篇》第十七条,民间大户,私设护院不得配备制式兵器、弩机、甲胄!《大梁律·户籍篇》第十四条,民户私设护院,人数不得超过二十人!”

方守平抬起手,指着门楼上那些手持刀棍的青壮。

“你们陈家,单是这门楼上站着的,就不下三十人!庄园后院藏着的,加起来足有六十余人!不仅人数严重逾制,手里拿的环首刀,更是军中制式!这叫保家护院?这叫图谋不轨!”

方守平翻过一页,声音再次拔高,震的门楼上的青壮都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大梁律·刑谳篇》第三条,凡圣上亲旨,效力高于地方文书,地方官府必须无条件执行,若有抗拒,按抗旨论处!”

方守平猛的合上册子,指着陈克的鼻子怒喝。

“你手里拿的,不过是前任贪官污吏给你陈家批的烂账地契!而本官手里拿的,是盖着朝廷官印的清查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若再不开门,就是抗旨不遵!诛九族的罪名,你陈家担得起吗!”

然而陈克听完这番话,不仅没有退缩,脸上的冷笑反而更甚了,他将那份地契慢悠悠的折好,重新揣进怀里,双手搭在女墙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越过方守平,直接落在了始终一言不发的澹台望身上。

“澹台大人,方大人是个只认死理的书呆子,律法他是懂的,可您是状元郎出身,是个明白人。”

他抬起右手,指了指澹台望身后那二十个瑟瑟发抖的卫所士卒。

“您看看您身后,就这么二十个连甲都没有的新兵军汉,您真打算靠他们,来蹚咱们景州这趟浑水?”

陈克的手指在半空中划了一圈,指向门楼上的护院。

“我陈家庄园里,六十多个吃饱了饭、拿了安家费的青壮,个个能打,您今日若是强行查抄,这大门一破,这六十多个护院为了保住饭碗,肯定是要反抗的,刀剑无眼,一旦动起手来,你们二十个人,能打的过六十个吗?就算打的过,死伤多少?死了人,这账怎么算?”

说到这里,陈克的眼神变的极度阴狠。

“再者说了,景州城里,可不止我陈家一家大户,城东的李家、城西的孙家,八家大户同气连枝,您今日若是在我陈家门前见了血,那七家大户立刻就会明白,朝廷这是要赶尽杀绝,到了那时候,八家大户一起关门,护院齐出,足有五六百人!”

陈克猛的直起身子,声音在寒风中炸响。

“澹台大人!一旦景州彻底大乱,乱民四起,生灵涂炭,死的是谁?是百姓!这逼反地方的罪名,您一个正四品的知府,扛的起这个责任吗!”

那二十名卫所士卒听到这话,脸色齐齐一变,握着腰刀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他们看着门楼上那些居高临下、眼神凶狠的护院,再看看自己单薄的衣衫,眼中已经萌生了退意。

围观的百姓更是炸开了锅,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

“陈管事说的对啊……要是真打起来,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可往哪躲啊!”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农满脸愁容,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家要是倒了,咱们租的地怎么办?明年开春的种子去哪借?连饭都没的吃啊!”

“就是啊,这分明就是逼着陈家造反嘛……”

“别说了别说了,快往后退退,谁知道知府大人会不会强攻?真动起刀子来,溅一身血!”

百姓们的议论声,一字不落的飘进澹台望的耳朵里。

方守平气的浑身发抖,他猛的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门楼上的陈克。

“乱臣贼子!死到临头还敢出言恫吓朝廷命官!卫所听令!准备破门!”

“慢着。”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方守平的怒吼。

澹台望将抄在袖子里的双手缓缓抽了出来,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方守平身边,伸手压住了方守平举刀的手腕。

“大人!”方守平转过头,双目赤红的看着澹台望,“他们在抗旨!他们在要挟朝廷!今日若退了,景州府衙的威严何在!朝廷的律令何在!”

澹台望没有看方守平,目光缓缓扫过门楼上那些严阵以待的护院,扫过那些握着刀柄瑟瑟发抖的卫所士卒,最终落在了远处那些满脸惊惶、窃窃私语的佃户身上。

那些百姓的眼睛里,没有对朝廷政令的敬畏,只有对即将失去田地、卷入战火的深深恐惧。

澹台望的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他很清楚,陈克说的是实话,陈家是在赌,赌他澹台望不敢在景州城里掀起一场兵变,若是今日强行破门,这二十个士卒必死无疑,更可怕的是,一旦见了血,陈家必然煽动那些不明真相的佃户作为肉盾,那七家大户也会趁机起事,到时候死在刀下的,绝不会是陈克这种管事,而是那些连大字都不识一个、只知道种地交租的无辜百姓。

为了维护朝廷的威严,用一城百姓的命去填,这笔账,澹台望算不下去。

澹台望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门楼上的陈克,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了全场。

“陈克。”

陈克挑了挑眉,嘴角挂着胜利者的冷笑。

“你说的没错,若是今日强攻,景州必乱,百姓必遭殃,本官今日不破你的门,不是因为本官怕了你陈家的六十个护院,也不是因为本官担不起这个责。”

澹台望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远处的那些佃户。

“本官是不忍心,让景州的百姓,因为你们陈家的贪婪和跋扈,流哪怕一滴血。”

陈克嗤笑一声,刚要开口嘲讽,澹台望的话锋却陡然一转,声音中透出一股森寒。

“但你也别高兴的太早,朝廷的令下来了,景州八家大户,一家都跑不掉,你陈家今日关门,只是拖延时间罢了。”

澹台望竖起三根手指,目光死死盯在陈克的脸上。

“本官给你陈家三日期限,三日之后,午时三刻,陈家若仍不交出账册、遣散私兵,本官会亲自上报朝廷,请调大军入城,到时候来的就不是卫所这二十个人了,是朝廷的大军,抗旨谋逆,诛九族,你陈克,还有你背后的陈家主事,自己掂量清楚。”

说罢,澹台望没有再看陈克一眼,转身一挥衣袖。

“撤回州署。”

卫所士卒如蒙大赦,赶紧收刀入鞘,列队准备离开,方守平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狠狠瞪了陈克一眼,猛的将刀插回刀鞘,转身跟在澹台望身后。

门楼上,陈克看着澹台望离去的背影,冷冷的吐出一口唾沫。

“三日期限?呸!吓唬谁呢,等朝廷的大军调过来,南地早就翻天了,都散了,回去该干嘛干嘛。”

申时末,景州州署,后堂书房。

“砰!”

方守平一拳重重的砸在书案上,震的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几滴黑墨落在上好的宣纸上。

“憋屈!太憋屈了!”

方守平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大人!您今日为何要退!陈家公然抗拒朝廷清查令,那是打朝廷的脸,更是把咱们景州府衙的脸面踩在脚底下碾!咱们代表的是大梁的律法!陈家看咱们撤了,必定以为朝廷拿他们没办法,往后七家大户都会有样学样,到时候景州彻底乱了!”

澹台望坐在书案后,没有理会方守平的愤怒,他脱下了官袍,换了件月白色的长衫,头上的官帽也摘了,随手搁在书案角落,拿起一块抹布,动作细致的将溅在桌案上的墨汁一点点擦拭干净。

“大人!”方守平猛的停下脚步,双手撑在书案上,死死盯着澹台望,“下官这就去拟公文!立刻派人加急,向京城求援!只要调一千兵马过来,下官亲自带队,先把陈家拿下,杀鸡儆猴,其余七家自然就老实了!”

澹台望停下手中的动作,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水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守平,你熟读《大梁律》,你告诉我,兵马入城平叛,按律当如何行事?”

方守平咬了咬牙,脱口而出。

“遇持械反抗者,就地格杀,涉嫌谋逆者,籍没家产,连坐亲族。”

澹台望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窗外的寒风灌进来,吹的他长衫的下摆轻轻晃动。

“陈家有六十个护院,八家大户加起来有五六百人,他们手里有兵器,有粮食,朝廷的兵马一旦进了景州城,这五六百人为了活命,必然死战,陈家会把那些佃户、家丁、甚至城里的普通百姓,全都推到前面当挡箭牌。”

澹台望转过身,逼视着方守平。

“朝廷的兵马杀红了眼,分的清谁是护院,谁是无辜的百姓吗?到时候,景州城内火光冲天,流血漂橹,为了查抄几本账册,为了维护你口中那高高在上的律法颜面,你要让景州城铺满尸体吗!”

方守平的呼吸一滞,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还有。”澹台望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透着一股沉重,“若是此时向朝廷求援,引外兵入境,就等同于告诉京城,我澹台望无力治理景州,南地的世家已经彻底失控,这正是京城里某些人最想看到的局面,一旦大军压境,南地这盘棋,就彻底成了死局,往后朝廷还会信任我吗?景州还会信任我吗?”

方守平颓然的退后两步,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抱住头。

“那怎么办?难道就由着他们如此猖狂?三日期限一到,若是咱们拿不出手段,这景州城,就真的不姓苏,改姓陈了!”

澹台望走到书案前,将那份沾了墨点的宣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拿起桌上的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开。

“景州八家大户,陈家只是最小的一家,若连陈家都拿不下,其余七家必定有样学样,但若是求援,引外兵入境,景州必乱,本官不能让百姓遭殃。”

澹台望合上账册,看着方守平。

“办法,总会有的,你先下去吧,安抚好卫所士卒,告诉他们,本官不会让他们去送死。”

方守平看着澹台望,欲言又止,最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躬身行了一礼,步履沉重的退出了书房。

书房的门被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澹台望一人,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本账册,沉默了很久。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强行动武,只会让无辜者流血,退让妥协,只会让世家的寸进尺。

澹台望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半年前的一个清晨画面。

景州城北门外,晨光熹微,官道两旁的柳树在风中摇晃,那个穿着青色常服、身份尊贵却行事不羁的安北王,站在城门洞前,笑着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关北,他拒绝了。

临别之际,苏承锦转过身,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了两折的纸条,递到他的手里。

“日后在景州遇上什么难办的事,拿这个去城里找一家叫广益号的杂货铺子,找掌柜的递上去,到了报我的名字,会有人替你做事。”

“若是有一天真到了危急关头……找他们,他们会保你离开景州,去关北找我。”

澹台望猛的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伸手探入贴身的袖袋,手指摸索了片刻,夹出了一张已经被汗水浸的微微发黄、边缘有些起皱的半个巴掌大的小纸条。

他小心翼翼的将纸条在书案上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遒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锋芒。

“城中广益号杂货铺。”

澹台望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最后化作一抹决然,将纸条重新叠好,收入袖中。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对着外面守着的一个亲信书吏招了招手。

“备马。”

书吏愣了一下。

“大人,这都快天黑了,您要去哪?”

澹台望没回答,转身回书房,换上一件极普通的青灰色旧棉袍,头上戴了一顶遮风的毡帽,又把腰间的官印摘下来,锁进抽屉里,走出书房,对着那个书吏说了一句。

“跟我走一趟,别让人看见。”

戌时初刻,天色已经全黑了。

景州城西,一条偏僻幽暗的巷子里,寒风在巷道里穿梭,发出呜呜的声响,巷子两侧的民居大多已经熄了灯,两旁的铺子也关了门,只剩下几盏破旧的灯笼在屋檐下摇,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澹台望和那名亲信书吏,借着夜色的掩护,一前一后悄无声息的走进巷子。

“大人,前面就是了。”

书吏压低声音,指了指巷子尽头。

那是一家门面极不起眼的铺子,铺子上方挂着一块有些年头的木匾,上面写着“广益号”三个字,铺子门口挂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灯光摇摇晃晃,门板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腊肉和成串的蒜头。

澹台望示意书吏在门外巷口望风,自己走到门口,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门里没有动静,澹台望又敲了两下。

这次,门里传来干涩的摩擦声,门板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张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的脸从缝隙里探出来,男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短打,袖口挽起,眼神透着市井的精明。

“关门了,明日再来。”男人声音懒洋洋的,说着就要把门关上。

澹台望伸手挡住门板,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男人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吐出了六个字。

“安北王,苏承锦。”

男人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爆射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光芒,他抬起头,借着昏暗的灯光,上上下下打量了澹台望三息,然后,门被彻底拉开了。

“进来。”

澹台望转头对书吏交代了一句“等我”,便跨进门槛。

男人从门后摘下一块写着“打烊”的木牌,挂在门缝处,反手将两扇木门重重合拢。

铺子里的空间不大,靠墙打着几排木架子,上面堆满了油盐酱醋、粗布麻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花椒和陈年老醋混合的味道,柜台后面点着一盏小油灯,照亮了方圆一丈的地方。

男人走到柜台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短打,随后转过身,走到澹台望面前,双手抱拳,身子深深的弯了下去,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礼节。

“在下青萍司,景州萍茎,代号青莎,奉王爷之命,在景州等您很久了。”

澹台望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但他很快压下情绪,微微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会来?”

青莎直起身子,笑了笑。

“王爷离开景州之前,就交代过,澹台知府早晚会来找我,今日下午陈家庄园外发生的事,青萍司已经知晓了,陈家纠集私兵,公然抗拒朝廷政令,景州局势已如烈火烹油。”

青莎走到柜台后,从下面取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是一壶酒和两只杯子。

“知府大人,请坐。”

澹台望走到柜台前坐下,青莎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到澹台望面前。

“知府大人是不是打算离开景州?”青莎的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王爷走的时候交代过,若是景州局势糜烂,危及您的性命,青萍司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您安全撤离,如若离开,今日便可行动。”

青莎从一个隐秘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包袱,放在柜台上。

“这里面是通关文牒、路引、盘缠,还有两套伪装的行头,在下已经准备好了三条路线,一条走北门出城,绕过陈家庄园,直奔胶州,一条走东门,绕道卞州,再转道滨州,还有一条,走水路,从城南码头上船,顺流而下。”

青莎将包袱推到澹台望面前,语气干脆利落。

“知府大人,您选哪条?”

澹台望看着柜台上的那个包袱,只要拿起这个包袱,他就可以彻底摆脱景州这个烂摊子,不用面对陈家的六十个护院,不用面对那七家虎视眈眈的大户,更不用面对朝廷可能降下的问责,关北有赏识他的安北王,有与他志同道合的读书人。

但他没有伸手。

澹台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烈,辣的嗓子发紧,他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酒,沉默了很久,随后抬起头,目光越过青莎的肩膀,看向铺子后墙上挂着的一幅粗糙的景州城地图。

“抱歉。”澹台望的声音很轻,“我不能走。”

青莎的手停在半空中,眉头微微一皱。

“知府大人,陈家只是个引子,南地世家的反扑,绝不是您一个手无寸铁的知府能挡的住的,留下来,可能会死。”

“我知道。”澹台望收回目光,看着青莎的眼睛,“但我若是走了,陈家就会变本加厉,朝廷的兵马一旦开进景州,这满城的百姓,就会成为世家和朝廷博弈的牺牲品。”

澹台望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景州需要我,我不能把这座城,把这满城的百姓,扔在战火里自己逃命。”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的盯着青莎,“青莎掌柜,我今日来找你,不是为了逃命,我需要一个办法......”

“一个能镇压陈家,震慑八大户,却又不让景州百姓流一滴血的办法!”

青莎盯着澹台望看了足足三息,随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酒杯。

“王爷说的没错,他说以您的脾气,不到景州城破人亡的那一刻,您是绝对不会走的。”

青莎伸手将柜台上的包袱收回暗格,随后转过身,走到铺子最里面的一口装满大米的木缸前,将手深深插入米缸底部,摸索了片刻,抽出了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匣子。

青莎拿着匣子走回柜台,当着澹台望的面,剥开油纸,打开匣盖,匣子里,静静的躺着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

“青萍司早就猜到了知府大人的想法,所以早就备好了解决办法。”青莎将信函双手递到澹台望面前,“这封信,是十天前从京城加急送来的,王爷交代过,若是您选择留下,便将此信交给您,这就是您要的破局之法。”

澹台望伸出双手,郑重的接过那封信函,信封的材质很特殊,透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在信封的封口处,那团暗红色的火漆上,只印着一个字。

“陆”。

澹台望看着那个鲜红的陆字印记,眉头微微一皱。

青莎走到门口,拉开门板,对着澹台望抱拳行礼。

“信已送到,接下来的事,就看知府大人如何落子了。”

澹台望将信函贴身收好,对着青莎深深回了一礼。

“替我谢过王爷。”

他转身跨出门槛,巷子里的冷风扑面而来,握着那封信,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青莎站在门口,看着澹台望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关上门板,转身走回柜台,拿起那壶酒,对着嘴喝了一大口。

“死心眼的书生,景州有你这样的知府,是天大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