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某个药铺后院
日头又西沉了几分,将天边那层灰白雾霭染上昏黄。
萧天南背靠着一堵砖墙。
这处药铺的后院相对隐蔽,三面是残垣,唯一通往前堂的木门早已朽坏,被他用几截断裂的梁木草草堵住。
院中杂草丛生,一口干涸的石井旁散落着破碎的陶罐。
但比起外面街道上,这里已算得上“清净”。
赵甲蹲在院墙一处缺口旁,目光透过砖石缝隙,盯着北边的巷口。
他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阔剑的剑柄上。
每隔几息,他就忍不住抬头望一眼天色。
“城主。”赵甲的声音压得极低,“徐家主……怎么还没带孙集他们过来?”
“这都过去快两个时辰了。就算要避开尸傀绕路,也不该这么久。”
萧天南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赵甲等不到回应,忍不住转过头:“城主,属下觉得……不对劲。”
“徐家主是悟道中期,就算遇上几千尸傀,脱身也该不难。除非……”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除非是碰上了‘黑沼’的人。”
“那些老鼠,什么阴招都使得出来。孙集他们身上带伤,万一……”
“再等等。”
萧天南终于开口。
他抬起眼,望向北方天空。
【两个时辰……】萧天南心中默念。
以徐山河的修为,若一切顺利,早该返回。赵甲的担忧,他何尝没有?
但他不能慌。
【此刻若前去寻找,一来一回,至少又要耗费一个多时辰。】
【等找到人,天色必然全黑。】
萧天南的目光扫过院墙外渐浓的暮色。
夜幕下的霜月城,比白日危险十倍。
尸傀的行动不受黑暗影响,只会更加活跃。
【如果这样的话,那就必须找地方过夜了。】
这个念头让他眉头锁得更紧。
耽搁一晚,前往北辰家族地的时间就少一夜。
不必要的情况下,最好还是今天能抵达。
“城主!”赵甲猛地站起身,“不能再等了!”
“属下知道您担心耽搁行程,可孙集是跟了您十几年的兄弟!”
“如今他们音讯全无,我们却在这里干等。属下做不到!”
“属下恳请城主准许,让属下前去接应!”
萧天南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
终于,萧天南缓缓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他准备开口。
就在这一刹那。
萧天南整个人却猛地僵住。
他脸上露出骇然。那双眼睛,在这一刻瞪大到极限,瞳孔骤缩,死死盯向天空。
赵甲被城主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得心头狂跳。
“城……城主?!”赵甲声音发颤,下意识地顺着萧天南的目光,扭头望向天空。
下一瞬,赵甲也僵住了。
只见北方天际,那被白雾浸染的天空,一道暗紫色的流光,正朝着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俯冲而来!
流光所过之处,下方街道隐约传来尸傀的嘶吼,但那流光毫不停留,目标明确。
近了,更近了。
“轰——!!!”
碎石与尘土炸开,狂暴的气浪裹挟着诡异气息,瞬间席卷了整个后院。
赵甲被气浪推得踉跄后退,背脊撞在砖墙上。
萧天南站在原地,身形挺直,未曾后退半步,但他垂在身侧的双拳,已然紧握。
烟尘缓缓沉降、散开。
院落中央,一个恐怖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还能称之为“人”吗?
暗紫色的、布满诡异纹路的鳞片覆盖了大部分体表。
一对仿佛由无数破碎骨骼与增生肉膜胡乱拼接而成的翅膀。
在它背后不自然地张开,微微扇动。
最骇人的是头部。
那里依稀还能看出一点人类的轮廓。
但五官的位置已被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眼睛”所取代。
那些眼睛眨动着,瞳孔疯狂乱颤,倒映着萧天南和赵甲僵硬的身影。
一张裂至耳根的嘴巴,嘴角保持着夸张的上扬弧度,露出森白细密的尖牙。
它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用额心最大的一只复眼。
带着一种“喜悦”,打量着萧天南。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后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是什么怪物?!】萧天南心神剧震。
尸傀绝无此等威压和诡谲形态!是黑沼制造的新怪物?还是雾中滋生的更可怕的邪物?
他右拳握紧,伏魔劲力在拳锋流转,蓄势待发。
赵甲更是额头冷汗涔涔,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那怪物似乎完全没在意他们的戒备,只是歪着那颗可怕的头颅。
然后,它发出破碎、嘶哑的怪异声响:
“堂~哥~”
“!!!”
萧天南瞳孔骤缩,蓄势的拳劲微微一滞。
堂哥?
这怪物在叫什么?
是在叫我??
“你这怪物!”萧天南的声音带着凛然杀意,“胡言乱语什么!谁是你堂哥!”
他全身气势勃发。
悟道巅峰的威压带着镇岳伏魔的刚正之气,朝着怪物席卷而去。
然而,那怪物对他的威压毫无反应。
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裂开的大嘴里发出“喀喀”类似笑声的怪响。
“因为你就是我堂哥啊。”它理所当然地说。
“你,萧天南。我,萧云鹤。”它又指了指自己布满眼睛的脸。
“你是我堂哥。所以叫你堂哥。”
“……”
萧天南如遭重击,脑中“嗡”的一声巨响。
萧……云鹤?
不!不可能!绝无可能!
萧云鹤是他的堂弟,那个野心勃勃、阴郁狭隘的萧云鹤!
就算他再不堪,再堕落,也绝不可能……变成眼前这副模样!
这一定是阴谋!
是黑沼用邪法制造了这怪物,或者操控了什么鬼东西,来冒充萧云鹤!
“荒谬!”
萧天南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死死盯向那怪物。
“嘻嘻,不荒谬,不荒谬。”
萧云鹤晃了晃脑袋,似乎觉得萧天南的反应很有趣。
“堂哥,你看,我变样子了!好看吗?”
它再次张开那双畸形的手臂,炫耀般地转了小半圈。
让萧天南能看到它背后那对不断滴落粘液的肉翼。
“那些黑乎乎的人……给的仙丹……好吃!”
“吃了就变轻了……变亮了……好多眼睛……看什么都清楚!”
“翅膀自己就长出来了!呜——飞呀——!”
它模仿着飞翔的动作,在原地转了个圈。
萧天南的心脏下沉。黑沼的丹药……异变……
难道……
不!他还是无法相信!这太超过常理!这怪物定然是冒充的!是为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怪物全身每一个细节。
鳞片是那么真实,粘液散发的腥臭扑鼻,那些转动的复眼……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怪物被暗紫色增生组织侵蚀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衣袍上。
那似乎是某种制式服装的残片……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点。
尽管污秽不堪,尽管被诡异的组织覆盖粘连。
但他隐约看到了一小片……
那纹路……
萧天南的呼吸停止了。
他不由自主地上前半步,眼睛死死盯着那里。
似乎是某种刺绣……被污血和粘液糊住,只剩一点点凸起的轮廓……那线条……
一个他无比熟悉的身形,缓缓地在他眼中与眼前怪物的轮廓重叠。
“嗬……”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音,从萧天南喉咙里溢出。
他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张近在咫尺的、布满复眼、咧着夸张笑容的恐怖面孔。
“呃……啊……”
萧天南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在刹那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
他踉跄着,向后微微退了一小步。
他抬起手,手指颤抖地指向眼前的怪物。
“……萧……云……鹤……?”
带着剧烈颤抖的两个字,从萧天南紧咬的牙关中,极其艰难地挤了出来。
那怪物,萧云鹤,在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
全身密密麻麻的鹤眼,骤然亮起了兴奋的光芒!
“堂哥!!!”
无数细微杂音的怪异声音,从它咧开的口中迸发出来,带着一种狂喜!
它背后畸形的翅膀胡乱拍打,刮起一阵腥风。
“是我!是我呀堂哥!你看!你看我!!”
它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新装”。
“我变好看了!对不对?变得这么这么好看了!我会飞了!飞得好高好高!”
萧天南看着眼前这癫狂舞动、语无伦次的“东西”。
听着那破碎话语中透露出的可怕信息,“黑乎乎的人”、“仙丹”、“吃了就变”……
他之前对萧云鹤的愤怒、关于背叛与阴谋的质问……
那些在心头翻涌了无数遍,准备在擒下萧云鹤后厉声喝问的言语,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你……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模样?”萧云鹤停下了旋转,鹤眼齐刷刷地聚焦在萧天南脸上,似乎有些困惑。
“这个模样不好吗?多好看呀!比当什么代城主好玩多了!”
“那些棋子……不好玩,这个才最好玩!”
它忽然压低声音,凑得更近,那甜腻腥臭的气息几乎喷到萧天南脸上:
“堂哥,你也来呀!别当城主了,没意思。我把你也变好看!”
“变得比我还好看!我们都有很多眼睛,都飞得很高,一起在天上画圈圈!”
“画一个很大很大、永远也飞不出去的、最漂亮的圈圈!嘻嘻嘻……”
疯狂的笑声再次响起,在寂静的院落中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萧天南缓缓闭上了眼睛,随后再睁开。
一个让他心脏绞痛的问题,冲口而出:
“萧家……怎么样了?望山长老呢?他在哪里?!”
“萧家?”
萧云鹤偏了偏头,复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无聊”的事情,语气变得有些意兴阑珊。
“哦……那些房子啊……吵……很吵……还有好多人,乱跑,不让我看……不好看……”
它挥舞了一下布满眼睛的手臂,做了一个“拍碎”的动作。
“不过后来安静了……都安静了……变成花……红色的花……铺在地上,好看!”
萧天南的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望山长老呢?!”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他老人家……在哪?!”
“望山长老?”萧云鹤重复了一遍,额心最大的那只鹤眼眨了眨,忽然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想起开心事”的光芒。
“长老!长老他来看我了!在西边,高高的墙上!”
它的声音又变得“欢快”起来。
“他一开始不飞,还想和我说话……说好多我听不懂的……后来,他懂了!”
萧云鹤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他说陪我一起飞……然后,他就真的飞起来了!”
“飞得好高……好远……变成一只很好看的鸟儿,飞走啦!”
它用那只长满眼睛的手,模仿着鸟儿展翅高飞的动作,充满了“纯真”的喜悦。
“你看,长老也喜欢飞!堂哥,你也喜欢,对吧?”
萧云鹤充满期待地看着萧天南,所有的鹤眼都闪烁着渴望被认同的光芒。
“……”
萧天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脸上只剩下死灰一般的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甲在一旁,已经听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看着城主剧烈颤抖的背影,看着那个怪物兴高采烈、手舞足蹈的“讲述”。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几乎要将他冻僵。
西边……高高的墙……那是西城墙!
望山长老……飞走了……变成鸟儿……
黑沼的仙丹……萧家的覆灭……西城墙的惨状……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片段,在这一刻,被萧云鹤这疯疯癫癫的话语。
拼凑出真相!
萧云鹤服用了黑沼的丹药,变成了这不人不鬼的怪物。
他在城主府,杀死了那些官员、杀死了萧望山。
他回到了萧家,进行了屠杀。
然后……
“嗬……呃……”
萧天南的喉咙深处溢出破碎的声音。
剧烈的颤抖根本无法抑制。
那双曾睥睨霜月城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瞳孔却涣散着,没有焦距。
里面倒映着昏沉的天空,倒映着眼前怪物那可怖的身形。
更倒映出一片血红色的、不断闪回的炼狱景象。
族地的火光,长老们惊怒的脸,子弟们倒下的身影。
西城墙上的血与火,还有望山长老……
“望山……长老……”
“萧家……”
“都……没了……”
“因为我……因为我信错了人……因为我离开了……”
痛。
太痛了。
痛到灵魂都在哀嚎,痛到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出呻吟。
萧天南的身体剧烈抖动。
“城主!!”赵甲目眦欲裂,想要冲上前搀扶。
“呃啊啊啊——!!!”
悲怆、愤怒、绝望与撕心裂肺之痛的凄厉长嚎,猛地从萧天南胸腔中炸开。
冲破了这方院落的死寂,直冲云霄!
这声长嚎是如此痛苦。
他猛地抬起双手,十指深深抠进了自己的头发,死死抓住!
手背、手臂、乃至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地颤抖!
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他那双瞪大到极限、布满血丝的眼眶中,汹涌而出。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而此刻,家破人亡,至亲成魔,毕生守护的一切在眼前崩塌,信任之人尽成黄土……
这已非伤心,这是彻骨的绝望。
他仰着头,对着那灰白压抑的天空,任凭血泪横流。
赵甲僵在原地,看着城主这般模样,虎目之中,亦是热泪滚滚。
然而,就在这悲怆气氛中。
“嘻嘻……嘻嘻嘻……”
一阵轻微而愉快的笑声,响了起来。
萧云鹤歪着头,欣赏着萧天南泪流满面的模样,所有的鹤眼都弯成了愉悦的弧度。
“堂哥,你哭啦?”
它的声音里带着天真的好奇,随即变成了“恍然大悟”的欢喜。
“我懂了!你是太高兴了!对吧?”
“看到我变得这么好看,看到长老也飞走了,看到大家都找到了更好的样子……”
“你高兴得都叫起来了!!”
它拍打着畸形的翅膀,向前蹦跳了一小步,更加凑近泪流满面的萧天南。
裂开的嘴角几乎要咧到后脑。
“别急,别急嘛堂哥。”
它伸出那只布满眼睛的手,似乎想去触碰萧天南被血泪浸湿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诡异。
“我这就让你……”
“……也飞起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
萧云鹤周身的暗紫色气息轰然爆发,恐怖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后院!
它背后那对畸形的翅膀完全张开,遮天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