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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云清挤出人群,抖了抖被蹭歪的衣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热闹看完了,该回家了。

他走得很快,脚步轻而无声,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身后那些骂声、嘈杂声、人贩子被押走时发出的呜咽声,都随着距离的拉远而渐渐模糊,最终被他完全抛在了脑后。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人群中那个刚刚将手铐扣好的公安同志,不经意间抬起头,目光恰好捕捉到了那个少年离去的背影。

公安同志姓方,叫方卫国,是区分局刑侦科的,干这行十几年了,什么样的案子都办过,什么人也都见过。

他看人的眼光很准,有时候准到连队里的年轻同事都觉得有点“邪乎”。

此刻他扶着人贩子的胳膊,目光却不自觉地追着那个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那个少年。从他们喊话提醒,到那少年“惊慌失措”地朝人贩子跑去,再到错身而过时人贩子莫名其妙地摔了个狗啃泥……

整个过程看起来都很自然——少年跑过去是慌不择路,人贩子摔倒是自己绊到了什么,一切都可以用“巧合”来解释。

但方卫国不太相信巧合。

他做刑警这么多年,见过的“巧合”太多了。

调查到最后,大部分所谓的巧合背后,都站着一个人,或者一个精心设计的“不巧合”。

那个少年的动作,那个摔倒的时机,那柄恰好脱手飞出的匕首……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是意外,而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结果。

而且,那少年跑过去之前,脸上的表情是惊慌的、不知所措的。

可他跑过去的那几步,步伐稳得出奇,完全没有慌乱中应该出现的踉跄和犹豫。

一个真正被吓到的十几岁孩子,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跑得那么稳、那么准。

可以说,温云清虽然拥有极好的身手,可是他的思维模式还和曾经一样,透着一股子清澈。

方卫国心里浮现出一个念头:这犯人的摔倒,和那个少年脱不开关系。

他没有证据,甚至不确定自己的直觉是否准确,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干了这么多年刑侦,他学会了一件事——当你的直觉告诉你“有问题”的时候,哪怕所有表面证据都指向“没问题”,你也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把人贩子交给了旁边的同事,转身想再看一眼那个方向。

但巷口已经空空荡荡,暮色四合,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刚刚亮起,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一小片黯淡的光晕。

方卫国站了片刻,终究没有追上去。

不管那少年用了什么办法——是伸了脚绊了一下,还是用了别的什么他不了解的手段——结果是那人贩子被抓到了,没有群众受伤,那把刀也没有捅进任何人的身体里。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继续处理后续的事宜。但那背影,却在他脑海里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印记。

……

温云清沿着来时的路,脚步轻快地走回了筒子楼。

楼道里的灯泡亮着昏黄的光,映着斑驳的墙壁和几户人家门口贴着的红色春联。

他从一楼爬上三楼,站在周家门口,理了理衣领,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是林淑华的声音,带着炒菜时特有的中气十足。

“林姨,是我,云清。”

门很快被打开了。

林淑华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铲上还沾着点酱油色的汤汁,显然正在灶台前忙活。

她一看到温云清,先是松了一口气——孩子回来了——随即,那口气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云清!你跑哪儿去了?”林淑华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温云清一遍,“卫东说你去看人贩子了?啊?你这孩子,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知道轻重?那是人贩子!有什么好看的?知不知道这种行为多危险?”

她一边说一边把温云清拉进门,顺手把门关上了,仿佛外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玄关不大,林淑华就站在那里,锅铲指着温云清的胸口,虽然没碰到,但气势已经足够把人钉在原地。

“卫东说你去看抓人贩子!那些人贩子手里有刀!有刀你知不知道?可能还有枪!”林淑华越说越后怕,声音从拔高变成了微微发颤,“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你周叔叔交代?怎么跟你……跟你地下的父母交代?”

温云清自知理亏,低眉顺眼地站着,老老实实听着。

他确实没有辩解的理由——去看人贩子这件事,本来就带着一点不该有的冒险心。

虽然他不认为自己会出事,但在林淑华眼里,他就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一个孩子跑去看手里可能拿着刀的人贩子,这种行为在家长看来,跟“自己往老虎笼子里钻”没什么区别。

“林姨,我知道错了。”温云清的态度诚恳到无可挑剔,声音不大不小,带着点做了错事后的小心翼翼和乖巧,“我就是……就是好奇,跑过去看了一眼,没靠太近。下次不会了。”

“下次?”林淑华锅铲差点戳到他衣服上,“你还想有下次?温云清我告诉你,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有多远你给我躲多远!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温云清连连点头,态度好得像一只被训话的小猫,眼睛却悄悄地往厨房方向瞟了一下,“林姨,锅里是不是……糊了?”

林淑华一愣,猛地转身往回跑:“哎呀!我的鱼!”

温云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云清哥,这里,换鞋。”

在卫民的呼唤声中温云清走进客厅,换了鞋。

周卫东和周卫民正坐在沙发上看小人书,周晓芸趴在小桌子上画画,看到他回来了,抬起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云清哥哥”,又低下头继续画。

周卫东冲他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被训了?”

温云清在他旁边坐下,也压低声音:“嗯,差点被锅铲戳死。”

周卫东幸灾乐祸地笑了两声,被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周卫东!别以为我听不见!”吓得立刻噤声。

温云清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锅铲翻炒的声响,听着林淑华嘴里还在念叨的“这孩子真是的”,听着周卫民小声跟晓芸说“你画的是小鸡还是小鸭”,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消散。

温云清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锅铲翻炒的声响,听着林淑华嘴里还在念叨的“这孩子真是的”,听着周卫民小声跟晓芸说“你画的是小鸡还是小鸭”,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消散。

这样的责备,不是责难,是关心。听起来凶巴巴的,却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这也是年味的一部分。

是只有在家才能享受到的、独一无二的温度。

他听着林淑华在厨房里一边炒菜一边絮叨,声音隔着半堵墙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却又无比清晰:“……这孩子,看着挺稳重的,怎么这么爱凑热闹……人贩子有什么好看的……万一出点什么事……”

温云清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

这就是家啊。

这才是亲近之人会有的反应。

不是客套的关心,不是敷衍的叮嘱,而是那种“你不听我的话我就用锅铲戳你”的真切。

是后怕,是担心,是“我怕你出事”这句话说不出口,只好用抱怨和唠叨来掩盖的笨拙表达。

温云清忽然觉得,他有点想家了。

不是周叔叔家这个家。是更远的那个,回不去的家。

是前世的那个家。是过年时妈妈会在厨房里一边炒菜一边数落他“这么大个人了还不会帮忙”的那个家,是爸爸会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报纸、实则竖着耳朵听他被数落、然后偷偷朝他使眼色的那个家。

他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这个世界,适应了这个年代,适应了知青点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和村里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可此刻,在周家这间不算宽敞、灯光昏黄、却充满饭菜香气和孩子笑闹声的客厅里,在听到林淑华那些带着后怕的唠叨时,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关于“从前”的记忆,忽然就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他很快眨了眨眼,将那些不该在这个时代浮现的情绪重新压了回去。

温云清侧过头,压低了声音,问旁边正竖着耳朵偷听厨房动静的周卫东:“周叔叔去哪了?怎么没见着人?”

周卫东还沉浸在老妈训斥“老大”的幸灾乐祸中,闻言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爸出去买酱油了。家里酱油不够,年夜饭好几个菜要用,妈说不够,爸就去了。也是,再不回来妈的火气就要发爸身上了。”说完还嘿嘿笑了两声,颇有一种“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庆幸。

温云清点点头,重新靠回沙发。

没过多久,门锁响动。

周明远大跨步走了进来,左手拎着一瓶酱油,右手提着一袋东西,袋子里鼓鼓囊囊的,看不清装的什么。

他一边换鞋一边朝客厅看了一眼,目光先在温云清身上停了一瞬,见他全须全尾、气色不错,这才放心地收回视线。

“云清回来了?”周明远声音如常,带着从外面回来的些许寒气。

他话音未落,林淑华已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她一见周明远,立刻把刚才对着温云清没发泄完的余怒转移了目标,声音从厨房穿过走廊,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明远,你回来的正好!你知不知道云清刚才去干什么了?他去看人贩子了!人贩子!手里有刀的人贩子!”

温云清懵:不是,林姨你也没去啊,你怎么就那么肯定对方有刀?

周明远手里的酱油瓶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老婆这通劈头盖脸的“汇报”给砸了个正着。

他转头看了温云清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被殃及池鱼的无奈。

温云清无辜地眨了眨眼,用表情传递了一个信息:周叔叔,我也不是故意的。

“你倒是说话啊!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林淑华说着说着,又把矛头转向了客厅里的三个“小的”,“还有你们卫东卫民,你们也是!就看着云清一个人去看热闹?也不拦着点?”

周卫东和周卫民同时缩了缩脖子,像两只被点了名的鹌鹑。

周明远把酱油瓶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表态。

他把手里那袋东西也放下,不紧不慢地脱了外套挂好,又走到厨房门口,把酱油递给林淑华,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替她翻炒了两下锅里的菜。

“好了好了,淑华,孩子回来了就行,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强。”

“我当然知道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强,但这不是……”林淑华还想说什么,被周明远轻轻拍了拍肩膀。

“我来跟他说。”周明远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丈夫的和事佬味儿和家长的威严。

林淑华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客厅里端坐着的温云清,叹了口气,接过锅铲,转身继续炒菜。那声叹息里,有丈夫终于回来分担的如释重负,也有“这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的无奈。

周明远走出厨房,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正对着温云清。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拿起茶几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茶,似乎在组织语言。

温云清看着他,心里有些微的紧张。

不是因为害怕周明远会像林淑华那样唠叨——他知道周叔叔不会。

而是因为他不知道周明远会用什么方式来“教育”他。

周明远放下茶缸,看了一眼温云清,又扫了一眼旁边的周卫东和周卫民。

周卫民立刻低头假装看晓芸画画,周卫东则心虚地翻开了小人书。

“云清,”周明远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你林姨说得对,看热闹可以,但得分什么事。人贩子这种事,不是你一个孩子该凑上去的。”

温云清刚要点头,周明远却话锋一转,语气轻了些许:“不过,我也知道你的情况跟普通孩子不太一样。”

他说的“情况”,别人听不懂,温云清却心知肚明。

说的是沙漠里的那些事——他的力气、他的身手、他在沙漠中展现出的种种超越同龄人的能力。

周明远是知道一些的。

从沙漠一起回来的路上,他虽然没问,但不代表他没看在眼里。

可知道归知道,面上的话还是要说的。

周明远对温云清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我理解你但你得配合我演一下”的默契。

温云清心领神会,立刻摆出一副认真聆听长辈教诲的模样,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专注而乖巧。

“就算你有本事,也不能掉以轻心。这世上走夜路崴脚的多是自认为路熟的。”周明远继续说着,语气渐渐变得语重心长,既有长辈对晚辈的殷殷期盼,也有一个父亲对孩子离家远行时的诸多不放心。

“你林姨就是担心你,怕你出事。她的那些话,你听到心里去。不管多大本事,安全这根弦不能松。”

“知道了,周叔叔。”温云清的声音不大,却认真得恰到好处,“我以后一定注意,不让林姨和大家担心。”

这话说得很漂亮——既承认了错误,又表达了对林淑华关心的理解,还不忘了顺便安抚旁边竖着耳朵听的林淑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