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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吓你的365天 > 第1009章 第341天 躯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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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落下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死。

那种感觉不像被什么东西压住,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内部撑开。五脏六腑都在往外翻涌,骨骼像被拧成了麻花,我想尖叫,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眼前的白光越来越亮,亮到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形状,只剩下光和一种巨大的、不可名状的恐惧。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我睁开眼。窗帘透进灰蒙蒙的光,空调的绿色指示灯安安静静地亮着,空气里有洗衣液的香味。潇潇躺在我身边,一只手搭在我的手臂上——温热的手,带着体温,指尖松松地搭着,是睡着了无意识放的。

凌晨四点零二分。

我在原地躺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溺水者,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窗外的天色从灰黑慢慢变成深蓝,然后从深蓝变成灰白。这中间潇潇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问我几点了,我说还早,她又睡了过去。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吸顶灯发呆。灯罩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平时从来没注意过,此刻看得很清楚。我的身体还残留着那种被影子压过的错觉,皮肤表面麻麻的,像有无数根针在轻轻地扎。

天亮之后,这一切就可以解释为噩梦。

但手机屏幕上还留着那行字——“他没有死。”

我拿起手机,字已经消失了。屏幕上是日常的锁屏界面,时间、日期、几条无关紧要的消息推送。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转阴,气温十九到二十六度,空气质量良。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我试着说服自己那就是噩梦。最近工作压力大,又看了太多神神叨叨的东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脑在睡眠状态下无意识地整合了这些碎片信息,于是产生了生动逼真的噩梦。这是有科学依据的,我在某篇科普文章里读到过。

但那行字是怎么出现在手机上的?噩梦不会让手机屏幕显示不属于它的东西。

这行字出现在我的手机上,不是在我的梦里,是真实地、物理地、不可否认地出现在了我醒着的时候拿在手里的那块屏幕上。

我在厨房煮粥的时候,手还在抖。

潇潇穿着我的旧t恤从卧室走出来,头发乱成一团,揉着眼睛说好香。她看起来毫不知情,浑然不觉自己身上曾经散发出新土的味道——如果那真的发生过的话。

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昨晚你有没有听到鞭炮声?”

她愣了一下:“什么鞭炮声?”

“凌晨三点多,很响的那种。”

“你是不是做梦了?”她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没有鞭炮声啊,我睡得很好。”

她说得漫不经心,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隐瞒。我相信她,因为潇潇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她每次撒谎都会眨眼睛,刚才她没有眨眼。

所以鞭炮声也只有我一个人听到了。

或者——根本没有鞭炮声。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上午十点,我开车出门。目的地是父亲生前住的老房子。那栋房子在城北的老城区,是爷爷辈留下来的,青砖灰瓦,七拐八拐的巷子走到最深处才能看到它的大铁门。父亲去世后房子一直空着,我妈偶尔会去打扫,但最近半年她腿脚不好,去得也少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也许是直觉,也许是某种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本能驱使我去的。一路上我都在想梦里父亲说的那句话——“你不是陈默。”什么意思?如果我不是陈默,我是谁?那个坐在门槛上穿着蓝色夹克的东西,如果它不是我父亲,它又是谁?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老巷子时,我看到了叶尘的车。

一辆银灰色的SUV停在巷口,车牌号我认识。我愣了愣,把车停在旁边,下了车。巷子里很安静,这个点没什么人走动,有几户人家的门口晒着被子,花花绿绿的,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鲜艳。

我走到老房子门口,铁门虚掩着,没有锁。我从门缝里看进去,看到叶尘正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叶尘?”

他转过身来,看到我的时候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容:“陈默?你怎么来了?”

“这话该我问你。”我推门走进去,“你怎么来我家老房子了?”

叶尘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但我已经看到了。那是一面铜镜,巴掌大小,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镜面被擦得锃亮,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折射出一小片惨白的光。

“我来看看。”他说,“你妈上次说房子有点漏水,让我有空帮看看。”

这个借口蹩脚得像小学生写的检讨书。我妈如果房子漏水,第一个打电话的人一定是我,不可能是叶尘。但我没有拆穿他,因为我们认识太久了,久到我可以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一些他没有说出口的话——他在害怕。

叶尘在害怕什么。

“叶尘,那面铜镜给我看看。”

他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拿了出来。铜镜比我想象的重,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的指尖本能地缩了一下。符文刻得很深,线条扭曲交错,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小孩子随手的涂鸦。我把铜镜翻过来,镜面照出我的脸——面色灰白,眼圈发青,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你在照谁?”我问。

叶尘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铜镜对准他,“你拿这面镜子,在老陈家的院子里,你在照谁?”

他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铜镜的边缘,直直地看着我身后——老房子的正堂,那扇紧闭的木门。门上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红色对联,上联是“福如东海长流水”,下联是“寿比南山不老松”。那是父亲七十岁寿辰时贴上去的,到现在都没有撕下来。

“陈默,最近有没有做奇怪的梦?”叶尘的声音很轻。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做了什么梦?”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黄纸、几根红绳和一小瓶看起来像是朱砂的东西。他蹲下来,开始用红绳在院子中央摆出一个奇怪的形状。那个形状不是圆也不是方,而是像一个扭曲的螺旋,一圈一圈地绕进去,最后在正中心打了一个死结。

“你干什么?”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尖锐。

叶尘抬起头,表情在阴沉的天空下看不分明:“你爸出事那天,四月初九,对吧?”

我说是。

“每年四月初九之后,都会发生一些事情。前两年不明显,但今年——”他顿了一下,“今年不一样。你爸当年抄的那段经文,你还记得吗?”

心有所想,鬼魅随之。心有所惧,暗夜自明。

我的后背爬上一层细密的寒意。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动了院子角落里一棵老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很多人在窃窃私语。不对——不是很多人,是两种声音。一种来自现实的槐树,另一种来自别的地方,一模一样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个回声。

但这个巷子太深了,不可能有回声。

叶尘显然也听到了。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更快地摆弄着那些红绳。黄纸被他一张一张地叠成三角,压在红绳的各个节点上,最后在正中心的位置插了三根香。

“你听我说,陈默。”他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爸是不是在你很小的时候跟你说过一句话——‘这扇门不能开’?”

我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院子里那扇正堂的木门,从我记事起就一直锁着。父亲说里面堆了一些旧东西,不值钱,但也不值得收拾,就让它锁着好了。小时候我好奇过,趴在地上从门缝往里看,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只闻到一股很重的霉味。后来长大了,渐渐也就不在意了。父亲去世后,我妈也从来没提过要打开那扇门。

“你怎么知道?”我的声音哑了。

叶尘没有回答。他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那三根香。青烟在潮湿的空气里缓缓升起,不是直直地往上升,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缓慢而坚定地飘向那扇木门——青烟没有散开,而是顺着门缝钻了进去,一股接一股,像无数条细小的蛇钻进了黑暗里。

“你爸当年不是病死的。”叶尘说。

风停了。槐树不响了。整个世界像被一只手按了暂停键。

我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叶尘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打火机的手在微微颤抖:“你爸出事那天是四月初九。那天有两个安葬的——一个是你爸,还有一个,是六十年前四月初九安葬的一个人。”

“你在说什么?”

“这栋房子建在老坟场上面。”叶尘转过身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爷爷当年知道,但还是把房子建在了这里。你父亲知道,但他没有告诉你。因为你爷爷请人做过法事,镇住了下面那个东西六十年。六十年到期的那一天,正好是你爸去世的那一天。”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牙齿在打架。

“下面那个东西是谁?”我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叶尘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跟铜镜的背面一样灰白:“是你。”

沉默。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那扇木门后面传来了一声叹息。

不是风穿过缝隙的声音。不是木头老化的呻吟。是叹息,人类的、男性的、带着浓重疲惫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的叹息。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地穿过了厚重的木门,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你在逗我。”我说。

叶尘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三根香上。青烟还在往门缝里钻,但速度比刚才快了很多,像是有人在门的那一边用力地吸。香在一寸一寸地变短,燃烧的速度是正常的三倍不止。

“我不是在逗你,陈默。”他说,“我来这里是因为昨晚我也做了梦。你爸——不对,是那个东西——他来找我了。他说,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他说六十年前他被迫换了一副躯体,现在那副躯体老了、死了,他要换回来。”

“换回来?”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不像是我自己在说话。

“你跟他的生辰八字,一模一样。”叶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恐惧,“农历四月初九,同一时辰,同一刻。你出生那天,他正好被埋下去。你不是替他死的,你是替他活的。你活了二十八年,每一年的每一天,都是在替他过日子。现在他回来了,要拿回去。”

我想笑,但笑不出来。我想说这一切荒谬绝伦,但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叶尘没有撒谎。那个声音很小很微弱,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带着一种不属于我的频率,却又和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产生着共鸣。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潇潇打来的。

“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劲,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我刚才整理衣柜的时候,在你那件深蓝色夹克的口袋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没有深蓝色夹克。我从来没有买过深蓝色的衣服。

“什么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他不是陈默。’”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朝下。

我没有弯腰去捡,因为我看到了那扇木门——它正在打开。不是被风吹开的,不是年久失修自己松脱的,而是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的。门缝越来越大,黑暗从门框里倾泻而出,像凝固的墨汁一样浓稠。霉味铺天盖地地涌出来,里面夹杂着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气味——泥土、朽木、铁锈,以及某种说不出口的甜腻。

黑暗里站着一个影子。

我看不清它的脸,但我看到了它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是两道幽绿色的光,悬浮在半空中,像两盏鬼火,冷冷地、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我。在那两道绿光的注视下,我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抽离。

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从脑子里响起来的,像是有人在我的大脑皮层上写字,一笔一划,刺痛而清晰。

“你好啊,陈默。或者我该叫你——我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