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出了买菜时的付款记录,收款方显示刘秀芬蔬菜摊,但点进详情,账号状态是已注销。我又去了趟菜市场,原来的摊位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在卖西红柿。我问他刘婶呢,他说:你说那个老太婆?她早走了,上个月二十号左右吧,她女儿开车来接的,说是老家有事。这摊位我接手快一个月了。
那我三天前在这里买的冬瓜……
三天前?男人莫名其妙地看着我,这摊位三天前歇业啊,我去进货了,根本没人卖菜。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跌跌撞撞地回家。推开卧室门的瞬间,那股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比走之前又浓烈了好几倍。我捂住鼻子走进去,床单上的黄绿色水渍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而且正在向外蔓延,像活物一样一寸一寸爬过床单的空白处。我掀开床单,底下的床垫也遭了殃,一大片褐色的污渍渗进去很深。
我决定把床单扔掉。我扯起床单揉成一团,塞进黑色垃圾袋,扎紧袋口拎下楼。楼道里碰见邻居李阿姨,她看了我一眼就退后三步:潇潇,你身上什么味儿啊?
我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皮肤上竟也渗出了一股淡淡的腐甜。我冲回家疯狂搓澡,搓了三遍,那股味道还在,像从毛孔里渗出来的。我凑近镜子看自己的脸,皮肤底下透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像冬瓜表皮那种青灰色。
那天晚上我没敢睡觉。坐在客厅里开着所有的灯,刷手机刷到凌晨。抖音又给我推了冬瓜安利的视频,这次换了一批新博主,其中一个女孩抱着冬瓜说:消暑神器真的绝了!抱着睡一夜神清气爽!
我点进她的评论区想留言提醒,却发现评论区的画风有些诡异。几百条评论,清一色的是,翻不到底。但刷新了一下,突然蹦出一条新评论:六月廿三,冬瓜娶亲。抱了冬瓜,就是冬瓜的人了。
然后是第二条:阿喜已经没了,小满也没了,下一个是谁呢?
第三条:她身上开始有味道了。
我猛地抬头。客厅的灯光忽明忽灭,闪烁了几下,灭了。黑暗中,那股腐烂的冬瓜味突然变得浓烈无比,像有人把腐烂的冬瓜碾碎了抹在我脸上。我窒息般地咳嗽起来,摸索着找手机想打开手电筒,手指碰到手机屏幕的瞬间,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是守夜人。我没有把他拉黑吗?我记得我拉黑了。
消息只有一行字:回头。
我僵硬地转过头。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站在我身后。细长的,墨绿色的,表面布满暗红色的纹路。它比我记忆中高了太多,几乎顶到天花板,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一下一下地搏动,像血管,像心脏,像某种活着的东西。
我想尖叫,但喉咙里涌出一股黏稠的液体,堵住了所有的声音。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灰色,指甲缝里渗着墨绿的汁液。我的身体在发生变化,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和它一模一样。
卧室里传来一声——那是心跳声。我的心跳声。它的心跳声。我们在一起跳动,节奏一致,不分彼此。
我忽然想起抖音上那些博主说过的话:抱着睡一夜,比开空调还舒服皮肤变好了消暑神器。
消暑。消暑。
我最后一次点亮手机屏幕,时间显示00:00,日期已经跳到了8月6日。农历六月廿四。
守夜人又发来一条消息:六月廿三,冬瓜娶亲。你抱着它睡了三天,它在你身体里种了籽。现在,你们结婚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彻底没电了。黑暗里,我和我的冬瓜新郎相对而立。我忽然想笑——原来那些网红安利的抱着冬瓜睡,她们把冬瓜当成了消暑的工具,却不知道冬瓜把她们当成了什么。
第二天,我的抖音账号显示已注销。刘婶的摊位又开张了,卖的还是冬瓜,细长的,黑皮的,纹路清晰的。新来的顾客抱着冬瓜拍照发抖音:姐妹们看我又淘到了什么好东西!这个夏天有救了!
她们不知道,农历六月廿三那天,冬瓜会爆炸,浆液会洒满床,腐烂的味道会钻进每一寸皮肤。
她们更不知道,那只是开始。
八月五号,冬瓜娶亲。你抱着它睡的每一夜,都是洞房花烛。皮肤变成青灰色,血管变成暗红色的纹路,身体拉长,变得细长,表皮变硬,长出白色绒毛。
最后,你也会变成一个冬瓜。
站在下一个六月廿三的黑暗里,等着下一个抱着你入睡的人。
我摸了摸自己光滑坚硬的表皮,身上暗红色的纹路在黑暗中微微搏动。客厅里有个女孩抱着手机,正在挑冬瓜,刷到一个叫的博主安利消暑神器,说抱着冬瓜睡可以降温。
我很想告诉她快跑。但我已经不会说话了。
我只能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她把我看中,等她的体温贴上来,等她做和我一样的梦,等她的身体变成我的新娘。
然后我们一起站在下一个暗夜里,一起等着下下一个抱着冬瓜的人。
冬瓜不会腐烂,冬瓜只是……在不停结婚。
而所有抱着冬瓜睡过三晚的人,最后都成了冬瓜。
我感觉到身体内部传来一阵阵涌动,像有无数瓜籽在萌动、在膨胀。它们要出来了,要钻进下一个人的皮肤了。,发出的声响。
天快亮了。阳光照进客厅,我身上的纹路在光线下变成白色,看起来很普通,就是一个细长的黑皮冬瓜,干净,光滑,带着淡淡的白霜。
抖音上又有人发了新视频:姐妹们快看这个冬瓜!长得也太好看了吧!我要抱它睡觉!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光滑的表皮上。
农历六月廿三,宜搬家、入宅、安门、安床、出行。忌结婚、领证。
但冬瓜不管这些。
冬瓜每天都在结婚。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