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狝大典礼毕,军威既振,国势更隆。天子萧衍以武功既张,宜敷文德,遂下旨重启琼林修书局,广集天下典籍,考校异同、编次类分、缮写校勘,修成一代巨典,以彰文治之盛,传诸后世。自商周以来,凡盛世必修大典,汉有《七略》,唐有《艺文类聚》,皆为文运昌隆之标志。今大萧五谷丰登、漕运通达、兵甲精强、四夷宾服,正该以文事辅武功,以礼乐安天下。
此旨一发,朝野称颂。中书、门下、尚书三省随即会商,拟定规制:于京城琼林苑侧辟建修书总局,下设经、史、子、集、图、志六馆,另置校勘、缮写、装裱、典藏、监察五司,统筹典籍搜集、校订、编修、誊录、刊印、贮藏诸事。天子亲命首相为监修总裁,两位大学士为副总裁,遴选京中文坛领袖、饱学宿儒、致仕名贤、精于算学、地理、历法、乐律的专门才士共三百余人,同入馆修书。
一时间,天下学子闻风而动。各州府奉命遍访民间藏书,无论是世家大族的祖传秘籍、山寺道观的遗编断简、碑铭刻石、方志谱牒,还是海外传入的异邦典籍、商旅带回的边地记载,一律登记造册,由漕运专船护送进京,汇于琼林书局。漕河之上,除粮丝贡物之外,又多了一列列满载书卷的文运船只,书香与稻香、丝香同飘千里。
琼林苑内,昔日游宴之所,一夜之间变为斯文荟萃之地。雕梁画栋间,简册堆积如山;亭台水榭旁,儒者朝夕论思。监修总裁每日卯时聚齐馆臣,分派功课、督察进度、解决疑难;各馆馆长分领门类,订立凡例、统一体例、校定篇目;校勘官手持不同版本,比对文字、订正讹误、补全残阙;缮写官选用上等宣纸、松烟墨、紫毫笔,以端正小楷恭谨誊录;装裱匠人精心制册,用绫绸锦缎装帧,朱印题签,务求千年不坏。
经馆首重儒门经典。诸儒以国立官本为底本,参酌两汉、魏晋、隋李唐旧本,以及民间秘传古本,校订《易》《书》《诗》《礼》《春秋》三传、《论语》《孟子》《孝经》《尔雅》等经文注疏。异文歧义之处,必旁征博引、反复辩论,而后落笔。常有数名宿儒为一字一句之得失,从清晨辩至日中,引经据典,各抒己见,最终由总裁裁定,务求经文近古、注疏通达,为天下学子立一标准定本。
史馆则汇辑历代史书。上自盘古三皇,下至本朝景和八年,编年、纪传、国别、典志,兼收并蓄。除官修正史外,广采杂记、野史、碑志、行状、实录、起居注,考订真伪、删繁就简、补阙拾遗。对历代兴亡治乱、典章沿革、将相得失、民生利弊,特加详考,既存史料,亦垂鉴戒。馆中诸公每成一编,必相互审阅,字斟句酌,不敢有半分疏漏,恐负千秋史笔。
子馆搜罗诸子百家、医卜星相、兵法权谋、技艺杂说。儒、道、法、名、墨、阴阳、纵横、农家,一一归类;《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等医经方药、兵法权谋、奇门遁法、铸造营造、算术历法、乐律图谱,无不兼收。一改往昔独尊儒术、轻视杂学的旧习,凡有益民生、利于国计者,皆予校印流传。不少方伎之士、隐于民间的能工巧匠,亦被特召入馆,专门整理技艺典籍,使百工之术载于竹帛。
集馆汇编历代诗文辞赋、表章论策、碑碣铭文。自风雅乐府,迄于当代名家篇章,按体裁、年代、作者分门别类,校订文字、删汰伪作、精选名篇,编成一代诗文总集。凡有益于教化、声律雅正、气格雄浑者,悉加采录;文辞浮靡、无益世道者,仅存目备考。朝中善文之臣,多在集馆供职,每得佳篇,相互吟诵品评,一时文风大盛。
另外专设图馆、志馆,绘制舆地、山川、都邑、边防、漕河、物产、民俗图志,考九州疆域、郡县沿革、山川险易、关隘要塞、田亩赋税、漕运河道、屯垦畜牧、四夷部族、海外风土。由通晓地理、算学、历算的学者主持,参照官府图籍、边将呈报、商旅见闻、蕃人记述,实测估算,精绘细描,修成《大萧一统舆图》《天下郡国利病书》《四夷风土记》,上可资军国决策,下可便生民日用。
典籍既多,伪杂互见,校勘一事最为艰辛。校勘官们往往手持数种版本,一字一句对勘,篇简错乱者重新排比,字迹漫漶者参照旁书,缺文脱简者多方补证。每定一卷,必附校勘记,注明某本某句作某、今据某本改正,务求严谨可信。常有老儒目力不济,仍秉烛校阅,不肯稍懈,自言:“我辈校书,一字之差,贻误千年,不敢不慎重。”
缮写同样严苛。凡入册誊录者,必选楷书端正、心性沉静之士,所用纸墨笔砚,均由内库特供。书写前焚香净手,一字不苟,涂改、污损、潦草者一律重写。誊成初稿,复经二次校对、三次总校,方可付之装裱。装订以丝线装帧,封面分色:经馆用绿、史馆用红、子馆用蓝、集馆用灰、图志用黄,朱印题名,分列门类,既庄严美观,又便于检索。
修书期间,天子数次驾临琼林书局视察。见诸儒兢兢业业、简册井然有序、体例精详,龙颜大悦,对随行宰辅道:“武功可以平祸乱,文德可以固人心。朕兴此举,非为粉饰太平,实为汇千古斯文,成一代大典,使文脉不断、教化广行、治道有征、后世有据。仓廪实而礼义兴,兵甲强而文教张,方是真正盛世。”
当即传旨:增拨钱粮,优赏馆臣,改善食宿,为宿儒老学添配助手;凡献书有功者,无论士庶,皆予厚赏,献书百卷以上者量才录用,不愿为官者赐帛旌表;于宫中文渊阁旁增建典藏阁,专为贮藏新编大典副本,另刻书版,颁行天下,供州县学宫、书院传习。
消息传出,献书之风更盛。江南世家、齐鲁儒门、关右望族、名山古刹,纷纷献出珍藏祖本、孤本、秘本,唯恐落后。不少白发老者亲携书卷进京,千里献书,只求典籍流传。一时间,斯文之风遍于海内,读书向学之气蔚然成兴。
书局之中,亦有不少趣事佳话。诸儒虽为学问争辩不休,平日相处却极谦和。年长资深者提携后进,年少才俊者虚心请教,每日晨昏讲论,切磋砥砺。偶有闲暇,或临池作书,或吟诗作赋,或共赏新得古本,或同辨残碑文字,弦歌不辍,书香不绝,堪称一时文苑盛事。
有地方官员上疏,称修书耗费过大,宜稍加节制。天子览疏,对宰相道:“秦始皇焚书坑儒,文脉几断;汉武兴学,典籍复兴。典籍在,则文脉在;文脉在,则国魂在。耗费一时,功存万代,何惜之有?”遂温谕驳回,仍命全力修书,不得因财用掣肘。
光阴流转,寒来暑往,经三年之功,整部大典初步告成。全书共计一千零八十卷,分装六千四百余册,定名**《大萧文汇》**。内分经、史、子、集、图、志六大部,下辖六十四类,包罗万象,巨细无遗:上究天地阴阳之变,中述帝王治乱兴衰,下记生民日用百业,旁及四夷异域风情,集千古学术之大成,汇一代文献之精华。
告成之日,天子御驾亲临琼林苑,举行进书大典。监修总裁率全体馆臣,身着公服,列队恭迎,以金丝龙纹锦袱包裹大典正本,由执事官恭谨捧上,跪呈御览。钟鼓齐鸣,雅乐并作,文武百官、宗室耆老、蕃国使节、在京学子,肃立观礼。
天子亲启卷册,见纸墨精良、书法端整、体例详明、校勘精审,龙颜大悦,当众褒奖监修总裁及诸馆臣勤慎有功,分别晋级加俸、赏赐金帛、良田、美宅、御书匾额;对献书之士、校勘缮写匠人、装裱工匠,亦一一厚赏。当日于琼林苑大设文宴,款待馆臣,赋诗唱和,共庆文功告成。
进书礼毕,大典正本入藏文渊阁,副本抄录三部:一存国子监,供天下学子研习;一存陪都洛阳,以备不虞;一分颁各州府学宫,广为流传。同时以梨枣枣木雕版,陆续刊印,颁行天下。州县书院、好学之士,皆可依式印造,斯文遍于海内。
《大萧文汇》修成,影响深远。天下学子有了标准读本,学风更加纯正;官吏理政有据可依,典章制度更加清明;军国决策参考舆图志乘,漕运、边防、屯垦、互市更合实际;百工技艺载于典籍,师徒传授更为规范;海外蕃邦遣使求书,大萧文化远播四夷,文教之盛,达于极致。
有御史在朝堂上表称颂:“陛下武功定边陲,文德汇典籍,仓廪实、漕运通、军威振、文教兴,内安百姓,外服远人,典册如山,九鼎同重。上可以对祖宗,下可以传万世,功在千秋,利泽无穷。”
天子览表,从容道:“此非朕一人之功,乃天地佑护、祖宗垂荫、文武同心、士民尽力所致。朕所望者,不在典籍之盛,而在教化之行、百姓之安、社稷之安。愿天下人读其书、明其理、修其身、治其业,上行下效,长治久安。”
是日秋高气爽,文渊阁内,千卷典籍排列整齐,书香氤氲,光照简便;阁外松柏苍翠,钟鼓悠扬,文臣雅士往来其间。远观漕河之上,舟楫往来,粮食充盈;边塞之地,烽烟不起,胡汉和睦;九州之内,耕桑按时,礼乐升平。
武功如雷霆,定乱扶危;文德如雨露,润物养人。二者相济,刚柔并用,方成就大萧景和年间的盛世风华。一部《大萧文汇》,不仅是纸墨简册的汇聚,更是千年文脉的延续、一朝国力的象征、天下民心的凝聚。
日影渐移,书香满殿。这部巨典将与山河同在,与日月同光,如九鼎镇国,护佑大萧江山万代绵长,使华夏文脉,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