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红色的球体内部,尽是不停爬动的沙沙声,空气中更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血腥气。
茉莉靠在内壁的一处凹陷中,冰蓝色的长裙已经被怪物的血液浸透,裙摆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散发着来自星渊怪物的腥臭。
她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脸颊上,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冰蓝色长剑横在膝上,剑身上的光芒已经暗淡了许多,剑刃上有几道细小的缺口,全是刚才格挡星渊领主的攻击留下的。
尽管茉莉的修为是天仙后巅峰,且手段不凡,但面对玄仙初期的星渊领主,仍旧充满深深的无力感。
“外面那个叫朱戬的人族修士,竟然跟星渊合作?!”
“可恶....”
茉莉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她用冰霜之力封住了伤口,但冰霜只能止血,并不能止痛。
茉莉每一次呼吸,星渊领主留在她肩膀处的伤口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骨头里搅动。
她的嘴唇发紫,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明显体内仙元力接近枯竭的征兆。
天仙巅峰与玄仙初期,看似仅差一步,但实际上却是天差地别。
仅是碰撞几下,便差点要了茉莉的命。
“三个时辰。”
与此同时,赤焰女王的声音在球体中央响起,低沉而沙哑,“天仙境赤焰兵蚁的伤亡在增加,按照这个速度,我们最多能撑三个时辰。”
“唔....”
茉莉听见赤焰女王的话,身体不由微微轻颤了一下。
三个时辰.....只能活这么久了吗?
茉莉抬起头,目光穿过球体内部密密麻麻的虫群,看向球体最边缘。
那里的赤焰兵蚁正在不断死去。
一只接一只。
黑红色的“势”在它们的身体上流转,然后消散,化作虚无。
它们的甲壳碎裂,血液喷涌,尸体从球体外壳上脱落,坠入下方无尽的深渊。
三百万天法境虫群,二十多万天仙老虫,四位天仙中期的女王,十二位天仙中期的护卫,加上主人和诸多主母。
如此强大的阵容,在玄仙后期的朱戬面前,却只能像乌龟一样缩在壳里等死。
“呼~”
“果然....还是怕死啊!”
茉莉深呼一口气,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指修长,指甲圆润,曾经涂着好看的冰蓝色指甲油,如今已经被血污覆盖,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楔形伤口,是阻拦朱戬攻击余波时被震裂的。
那道伤口到现在都没有愈合的迹象,因为伤口上残留着朱戬的高阶仙元力,正在缓慢地侵蚀她的身体。
茉莉能感觉到那股高阶仙元力在血管中蔓延,像是一条冰冷的蛇,在她的体内游走,吞噬着她的生机。
“对不起姐姐....我可能再也无法见你了。”
茉莉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过去的画面。
红尾氏族,她在族中虽不是天骄,但也是精英,仅仅两千多年便达到天仙后期的修为,并且掌握上等寒冰法则。
加上姐姐秋凝雪是玄仙初期的强者,所以茉莉从来不需要低头,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屈服。
直到不久前的那一天....
雨雾仙府一级仙城,邢四五五城解救蓝睛王族后裔的行动,她因为一位三星天仙丹师追击赵桭,本以为只是手到擒来的小事。
没想到,她栽了....栽在一个连仙人都不是的的天法境修士手里。
那个男人通过各种诡异的手段,将她打败,被迫下跪,被迫献出自由,被那个叫金毓的小女孩用裂魂同化控制了神魂。
从此,她成了奴仆。
奴仆。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茉莉心口。
每次想起来,都隐隐作痛。
不过,赵桭对她还算尊重。
没有打骂,没有侮辱,甚至没有让她做任何卑贱的事情。
对方给她安排了单独的住处,提供修炼资源,偶尔还会询问她的修炼进度。
对方说话时语气平和,目光中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就像在跟一个普通的同伴交谈。
茉莉曾经在红尾氏族中见过其他氏族的奴仆,那些人被当成货物,被驱使,被虐待,被随意丢弃。
她以为自己也会变成那样,但赵桭没有。
对方甚至让她进入那个神奇的洞天世界。
七颅坠洞天。
更重要的是,赵桭能在那个洞天中做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强化血脉,提升体质,打破瓶颈。
那天,对方让她陷入深度沉睡。
茉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醒来后,她的体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血脉更加纯粹,上等寒冰法则的亲和度大幅提升,修为虽然没有突破,但战斗力至少提高了五成。
“你的寒冰之体从32%强化到了50%。”对方当时淡淡地说,“好好修炼,用不了多久就能突破天仙巅峰,然后进阶玄仙境。”
茉莉摸着自己的手臂,皮肤下隐约有冰蓝色的光芒在流动,那是寒冰之体增强后的标志。
“成为这样手段非凡者的奴仆,或许是一件幸运之事。”茉莉在心中对自己说,“至少,他把你当人看。”
但今天,幸运似乎到头了。
玄仙后期的敌人突然出现!
那样的存在,不是赵桭能对抗的....哪怕有恐怖虫群,有四位女王、有十二护卫、有自己这个距离玄仙仅差一步的天仙巅峰....都远远不是对手。
“天仙与玄仙,差距太大了。”
茉莉嘴里喃喃道,其目光穿过球体外壳,看向外面的世界。
数不清的星渊怪物如同潮水般涌来,撞击在黑红色的屏障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嘭!嘭!嘭!
每一次撞击,球体都会颤抖一下,屏障上就会出现细密的裂纹。
裂纹在虫群的修复下很快愈合,但愈合的速度越来越慢,因为虫群在减少。
普通赤焰兵蚁的尸体从外壳上脱落,像是一场无声的雨,那些黑红色的甲壳碎片在空中飘散,折射着九彩裂缝的光芒,竟然有一种凄美。
四级星渊领主站在远处,它的血红色眼睛盯着球体,瞳孔竖成一条线,像是一条毒蛇在等待猎物耗尽体力。
同时,不停喷出一道暗红色的光柱。
光柱轰在球体上,带走几只普通赤焰兵蚁的生命。
轰——
又是一道、又是一道....
茉莉的心脏随着每一次轰击而紧缩,她不想死在这里,死在这个荒凉的矿脉深处,死在一个与她无关的战斗中。
茉莉想回到红尾氏族,想见到姐姐,想在鲛人的海洋中自由自在地遨游,想看看天界的星空下,那片属于鲛人的海域。
“不能死的不明不白....总得留点东西!!”
茉莉嘴里小声嘟囔一句,而后低下头从怀中取出一块玉板。
这是她在某座仙城里买的小玩意,不值几个灵石,但质地温润,手感很好。
茉莉一直带在身上,用来记录一些修炼心得。
今天,她要用它来写遗书。
茉莉将玉板放在膝上,抬起右手,用食指在玉板上刻字。
神识刻字太冷漠,她想用手写,一笔一划,带着温度。
“姐姐大人——”
仅是写了四个字,茉莉的手指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
写“我要死了”?太直白。
写“我们被玄仙堵住了”?太莫名。
写“我不后悔”?太虚伪。
实际上,茉莉非常后悔。
她后悔当初追赵桭,后悔没有直接逃跑,后悔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但她更后悔的是,没有在还能自由的时候,多跟姐姐说几句话。
“原来平时最不在意的事情,反而是最重要的....”
茉莉的眼眶有些发酸,但没有流泪,鲛人不在战场上流泪。
她继续写。
“姐姐大人,我是茉莉。”
“今天,我们被一个玄仙后期的强者堵在了一座矿脉中。”
“外面有星渊怪物,有四级星渊领主,有数不清的敌人。”
“我们可能撑不过去了。”
茉莉顿了顿,又写。
“姐姐,红尾氏族就拜托你了。”
“不要为我报仇,是我命不好。”
“茉莉,绝笔。”
她收起食指,将玉板握在手中,而后抬起头,再次看向球体外。
只见那位玄仙后期强者站在星渊怪物群中,暗红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对方深紫色眼睛盯着球体,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那笑容让茉莉心底发寒,因为那不是胜利者的笑容,而是猫捉老鼠时,戏弄猎物的笑容。
......
......
与此同时,赵桭盘膝坐在球体最深处,闭着眼睛,面色平静。
但他的心中,并不平静。
赵桭的神识覆盖着整个球体,感知着每一只虫族的状态,普通赤焰兵蚁的伤亡已经超过了三十万,黑血兵蜂和紫晶兵蛛也有不同程度的损失。
球体外壳上的裂纹越来越多,修复的速度越来越慢。
按照这个速度,已经无法坚持三个时辰。
“最多两个时辰....”
赵桭抬起头,目光扫过球体内的众人。
宁妤盘膝坐在他身旁,闭目调息,黑色的血光在她周身流转。
纪妃萱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安静的像是在小憩。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赵桭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很快;
她不是不害怕,她只是不想让赵桭看到她害怕的样子。
金毓站在赵桭身旁,金色的宫装无风自动,一张小脸阴沉的望着外面的朱戬。
鲛人茉莉跪在角落里,手中捧着一块玉板,正在用神识在上面刻字。
赵桭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也注意到了她脸上那种绝望的表情。
茉莉不是自愿跟他的,裂魂同化是他强迫的,他从来没有否认过这一点。
但这十多年来,茉莉从来没有表现过不满。
她尽职尽责地完成每一个任务,老老实实地当金毓的护卫,对他保持着一份恰到好处的恭敬。
赵桭知道,她是在委曲求全。
为了活命。
为了有一天能重获自由。
赵桭不怪对方。
如果换作是他,他也会这样做。
在修仙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尊严、自由、骄傲....都是活着才能谈的东西。
但现在,众人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朱戬的出现,让所有人都陷入了绝望,一个玄仙后期,外加一个玄仙初期的星渊领主和数以百万计的星渊怪物。
这样的阵容,别说他们这几个人,就是一个存在玄仙的四级仙门都扛不住。
等最外层的天仙境赤焰兵蚁死得差不多了,朱戬就会冲进来。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死。
赵桭握紧了拳头,其实他还有一个办法,只是那个办法或许将他推向最不想看到的一个结果。
“都别丧气,今天能从这里活着出去的,不一定是他朱戬!”
“哪怕他是玄仙后期!”
赵桭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黑红球体内部,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的身体同时一震。
宁妤猛地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盯着赵桭,瞳孔中闪过一丝光芒,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要问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纪妃萱也是抬起头,红红的眼睛看着赵桭,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的嘴唇在颤抖,声音沙哑:“什么办法?”
赤焰女王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赵桭,瞳孔中的火焰跳动了几下。
黑血女王的身形从虚空中浮现,银白色的眼睛看着赵桭,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
紫晶女王身后的法则虚影颤动了一下,因果之线重新亮了起来。
她的深紫色眼睛中,命运之光在流转,像是在试图看到赵桭所说的“办法”的未来。
茉莉放下玉板,冰蓝色的眼睛无不惊诧望着赵桭。
“哇啊啊啊啊!”
金毓表现的最是激动,只见其兴冲冲的一个大跳到赵桭身上,“赵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哈哈哈,不用死了!”
金毓整个人挂到赵桭身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双腿盘着他的腰。
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声音又哭又笑:“什么办法?你快说!你快说!”
赵桭拍了拍金毓的背,将她从身上扒下来。
“别问。”
“反正知道我有办法即可。”
赵桭的语气看似很随意,但每个人都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沉重。
金毓的嘴瘪了一下,但没有再问。
况且外面的朱戬一定在用某种方法盯着这里的情况,如果说出来让对方听去,显然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