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惨白，照在夏晚脸上，把她的黑眼圈映得格外明显。
她坐在铁椅子上，双手被铐在身前，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动物。
方卫国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抬头。
他在她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说话，先点了根烟。
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缭绕，他隔着烟雾观察这个女人。
“夏晚。”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夏晚浑身一抖。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我不知道……”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不知道他会杀人……我真的不知道……”
方卫国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夏晚的语无伦次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她一会儿说“我就是想弄点钱”，一会儿说“我没想害人”，一会儿又说“他太可怕了，他不是人”。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突然压低，眼睛直直地盯着方卫国身后某处空荡荡的墙角，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不是人。”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看见他的眼睛了吗？你看见了吗？”
方卫国把烟按灭。
“我没看见。”他说，“所以你得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夏晚的眼泪又涌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混着鼻涕和口水，整张脸狼狈不堪。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反而把脸弄得更脏。
“他……他太快了。”她说，声音断断续续，“阿斌拿刀出来，就是想吓唬他，我们从来没真的伤过人，就是吓唬，拿刀晃一下，那些人就怂了……但是他不怂，他看了一眼那把刀，然后……然后……”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然后怎么了？”
“然后阿斌就倒了。”夏晚说，“我不知道他怎么动的，我坐在对面，我就看见……看见阿斌的手突然就弯了，骨头断了，我听见声音了，‘咔’的那种声音，然后刀就到了他手里，然后他就往阿斌脖子上划了一下……就一下，就一下，血就喷出来了……”
她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耸动。
方卫国等她稍微平复了一点，才继续问：“另一个人呢？那个叫李伟的？”
“阿伟……”夏晚的声音闷在手掌里，“阿伟想跑，他站在卡座口，还没动呢，那个人就从卡座里……然后阿伟头撞在桌子上，就滑到地上不动了……”
她把手从脸上拿开，看着方卫国，眼神涣散。
“三秒。”她说，“可能就三秒 两条人命。”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时说了什么吗？”
夏晚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然后呢？”
“然后……然后外面就乱了，有人喊杀人了，我不敢动，我坐在那儿……后来警察来了，把我带走了……”
方卫国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你在这儿待着。”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夏晚，你知道你今天晚上干的事，够判几年的吗？”
夏晚没说话，只是又缩成一团。
方卫国推门出去。
他回到办公室，坐回电脑前，开始调监控。
酒吧大厅的摄像头拍到了韦弦进出卡座区的画面，但卡座区本身是死角。
坤哥选的那个位置，当初就是为了避开摄像头，方便做局，没想到现在成了避开了警方视线的屏障。
方卫国把韦弦进出卡座区的几个片段反复看了几遍。
他往后靠，点了根烟。
夏晚的口供，加上这两个片段，只能证明一件事：那个叫韦弦的人，在卡座区里杀了两条人命，但怎么杀的，夏晚说得太玄乎。
“三秒”，“就划了一下”这种描述，放在法庭上，连证据都算不上。
他调出后门的监控。
后门的摄像头装在门框上方，视角很广，能看到整条后巷。
画面时间：十一点四十三分。
后门推开，韦弦走出来。
他刚走出两步，迎面撞上一个正往这边冲的男人，微胖，金链子，身后跟着三个保安。
方卫国把画面暂停，放大那个男人的脸。
周坤，外号坤哥，有案底，涉嫌组织敲诈勒索。
他继续播放。
然后画面里的东西，让方卫国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个保安冲上来。
三秒。三个人。
方卫国把这一段反复放了五遍。
每一遍，他都想找到破绽，想找到那种“碰巧，运气好”的痕迹。
但没有。
那不是打架，那是……那是在他看来很专业的动作。
如果自己在他面前，可能也撑不到3秒。
然后坤哥的甩棍挥下来了。
然后坤哥跪下去，韦弦的膝盖抵在他背上，把他压在地上。
画面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然后他的手从坤哥的颈侧移开，移到下颌，一错。
坤哥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韦弦站起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人，然后转身，消失在画面边缘。
方卫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干了二十年刑侦，见过无数凶杀案的现场视频。
有打死的，有捅死的，有掐死的，有砍死的，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杀人。
像是在处理一件碍事的东西。
他点燃一支烟，手居然微微抖了一下。
这不可能是一个普通大学生能干出来的事。
他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警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方队，查到了。”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韦弦，男，22岁，现在大学在读。生平记录全在这儿了。”
方卫国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户籍信息：出生地，某某县某某镇，父母健在，工人。小学、初中、高中，成绩中等，无不良记录。大学无挂科，无处分。
第二页是走访记录：高中班主任评价，“性格有点内向，但很懂事，从不惹事”。
大学辅导员评价，“普通学生，不突出也不捣乱，没请过假，没犯过规”。
宿舍前室友评价，“人挺好的，就是有时候不太爱说话。”
第三页是体检记录：身高178，体重65公斤，视力5.0，无重大疾病史，无精神科就诊记录。
第四页是……
方卫国翻到最后一页，什么特殊的都没有。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年轻警员。
“就这些？”
“就这些。”年轻警员说，“我们查了他所有的社会关系，查了他在网上的所有痕迹，查了他从小学到现在的所有记录。
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没有任何不良记录，没有任何异常行为。”
方卫国沉默了几秒。
“那他为什么会杀人？”他像是在问年轻警员，又像是在问自己，“而且是这种杀法，三个保安放倒，一个主谋杀死，动作干净得像专业杀手。他从哪儿学的？什么时候学的？为什么学的？”
年轻警员没说话。
方卫国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凌晨的城市。
“退役老兵？”他喃喃自语，“不是，他没当过兵。体校？不是，家里有人教？不是，他父母都是工人。”
他转过身，看着电脑屏幕上定格的画面，韦弦站在坤哥尸体旁边，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为什么会杀人？”
这个问题，他问不出来答案。
但他嗅到了别的东西。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
“局长，我这边有个案子，您得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