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干什么!”
一个女人带着哭腔和愤怒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面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
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冲出来。
她嘴唇干裂,额头上包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布下面隐隐透出脓水的痕迹。
她跑得很急,但没跑几步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但她还是冲到了那个男孩面前,张开双臂把他护在身后。
“他不是货物!”她对着那些人喊。
“他不是你们拿来交换的东西!他是我的孩子!”
中年男人被她吼得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你干什么?我们是在帮他!”
“帮他?”女人转过头,死死盯着他,“你把他推出去的时候问过他愿不愿意吗?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你……”中年男人的脸涨红了,“你这是不识好歹!你一个快死的人,你拿什么养他?”
女人的身体晃了晃,她低下头,只是把男孩护得更紧了一些。
人群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颧骨突出的女人又开口了,声音阴阳怪气的:
“哎哟,你说得这么伟大,那你倒是自己养啊?你伤口都烂成那样了,能活几天还不一定呢,到时候孩子还不是没人管?”
“对,我们也没有义务帮你养孩子。”
女人听着这些指责的话,她抓着男孩肩膀的手在发抖。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女人回头,看见韦弦走了过来。
这个人,她知道,昨天那三只怪物冲过来的时候,是他第一个冲上去,手里菜刀几下就把那些东西砍成了枯枝。
她也看出来,这个白头发的年轻男人是三人组里的话事人。
女人深吸一口气,松开男孩,然后在韦弦面前跪了下来。
韦弦的脚步顿住。
“求你。”女人抬起头,看着他,“求你把小海带走。”
韦弦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
秋可可和安瑶也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
女人的身体在发抖,她知道自己这样子很狼狈,跪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
但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知道你不想带人。”她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是怕自己一停下就再也没有勇气说下去。
“我知道,你们这种有本事的人,带个累赘就是找死,我不求你保护我,我这样子也活不了多久了。”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男孩。
“但他不一样。”女人的声音软下来,“他才七岁,他吃得不多,也能干活,他……他很乖的,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韦弦依然没有说话。
女人抬起头,又看向他身后那两个女孩。
秋可可站在左边,眼眶微微泛红,但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她看着女人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忍着什么。
安瑶站在右边,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颈间的吊坠。
“我知道你不欠我们什么。”女人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
“昨天你们救了我们,今天又留了东西给我们,已经够了,是那些人不该再要求你们什么。”
她攥紧了拳头。
“但我求你……求你带他走,把他留在这儿,第一个死的肯定是他。”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坐在地上。
人群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不要脸,有人说什么的都有。
但女人听不见了。
她只是低着头,等着那个男人的回答。
韦弦看着她。
她的脸色很差,像即将枯萎的叶子。。
伤口感染,加上营养不良,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活不过两三天。
他再看向那个男孩。
男孩还站在原地,脸上全是眼泪,但没哭出声。
他死死咬着嘴唇,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想过去,又不敢过去。
韦弦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上一轮,那个婴儿,青南死之前护着的那个婴儿,他离开的时候,婴儿还在哭。
后来轮回重置,婴儿当然还活着。
可那个画面,他一直记得。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把那个女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女人愣住了。
“起来。”韦弦说。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眼泪突然涌出来,顺着那张瘦削的脸往下淌。
韦弦放开她,转身看向人群。
那个中年男人被他看得后退了一步。
韦弦开口了。
“昨天,我们杀了三只飘絮兽,救了你们。”
“今天,我们留了水和食物,够你们吃三天。”
“现在,我们带两个人走。”
他顿了顿。
“再叽叽歪歪……”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所有和他对视的人都忍不住移开目光。
那是杀过人的眼神。
“就别怪我了。”
被甩飞的大妈哎呦哎呦地站了起来,她也看到了韦弦的眼神。
突然她大叫起来:“你!你!我想起来了!你是杀人犯!就在前几天杀了三个人!我看过你的通缉令!”
“知道就好。”
人群彻底安静了。
女人愣愣地站在原地,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秋可可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走吧。”
女人这才回过神,声音抖得厉害:“小海,过来。”
男孩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女人抱着他,闭上眼睛,眼泪不停地流,但没有哭出声。
过了几秒,她松开手,牵起他的小手。
“走。”
几个人走得不快。
女人走几步就要喘一会儿,额头上那块布已经被脓水浸透了,秋可可试着扶她,她摇摇头,说没事。
但谁都看得出来,她在硬撑。
韦弦走在最前面,选了一条相对平坦的路。
走了没几分钟,女人的脚步突然踉跄了一下。
秋可可想扶她,但这一次她没扶住,女人整个人往旁边倒下去,秋可可尖叫一声,拼尽全力把她抱住,但还是被她带得跪在地上。
“姐!姐!”秋可可喊着,手忙脚乱地把她放平,从包里翻出水和食物,“你喝点水!吃点东西!”
女人躺在秋可可怀里,看着她递过来的水,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但秋可可的手僵在半空。
“你……你得喝点水……”她声音发抖,“你……你……”
女人没有看她。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小海。
男孩站在那里,脸上全是泪,但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小海。”女人开口。
男孩跑过去,跪在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他浑身发抖。
“别哭了。”女人说,用尽全力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别哭了,小海,给哥哥姐姐介绍一下自己。”
男孩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知道母亲在说什么,他知道母亲要走了。
但他还是拼命止住哭,转过身,对着韦弦、秋可可、安瑶三个人,断断续续的声音开口:
“我……我叫周小海,今年七岁,我……我吃得不多,我……我能干活,我能帮忙找东西,我……我不会添麻烦的……”
他说不下去了。
秋可可看着他,又看着躺在她怀里的女人,眼眶全红了。
安瑶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眼中也有些发红。
“我来。”
她走过去,从秋可可怀里把那个女人接过来。
秋可可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让开位置。
安瑶把那个女人抱起来,随便选了一扇开着的门,进去,把她放在床上。
秋可可和周小海跟在后面。
韦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把目光移向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远处那棵发着暗青色光的巨树。
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
“小海……过来。”
男孩的脚步声。
“妈……妈……”
“听我说……你以后……跟着哥哥姐姐……要听话……要乖……要……要好好活下去……”
男孩的哭声,拼命压着的。
“你答应妈妈……”
沉默。
然后是一个男孩的声音:
“我答应你。”
又过了一会儿。
安瑶走出来,站在韦弦旁边。
韦弦也没问。
秋可可走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她身后跟着周小海,男孩低着头,一言不发。
最后,韦弦走了进去,几乎昏迷的女人目光仿佛越过了自己,落在已经看不见的,周小海的身上。
“你肯定……不是杀人犯……你其实……很温柔。”
“谢谢……你。”
韦弦走出来,门口三人没有任何交流。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