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便道比想的还难走。
司机刚把车拐进去,轮子就碾过一块碎石,车身一歪,后排的老钱下意识抬手按住了车门扶手。
“这路平时有人走?”
谭建民坐在副驾,看着前面那一截半土半碎石的坡道,低声回了一句:“站里检修车偶尔从这边绕。平时不算主路。”
“那正好。”老钱咧了下嘴,“不走主路,看得东西更多。”
林风没接话,只一直看着前方。
维修便道绕到高一点的位置,正好能看见站区大半。青石河一级站不算大,主控楼、宿舍、机修棚、闸门控制房都挤在山坳一块平地上。站门在下方,靠一条不宽的进站路接公路。围墙不高,门岗单独凸出来一截,门顶一盏灯一直亮着。
司机踩了刹车。
“再往前就容易被看见了。”
林风点了下头:“就这儿。”
车熄了火。
雨点还在往挡风玻璃上拍,但比在半山腰的时候小了点。老钱先开门下车,脚踩地面试了试,回头冲车里打了个手势。
“能走。”
林风、叶秋、谭建民先后下车。
司机留在车上,没多问。
几个人沿着高坡边缘往前压了一段。站区那边亮着灯,但不是通明那种。门岗是亮的,主控楼二层有两扇窗亮着,宿舍区零零散散几处灯也没灭。
叶秋站定,朝下看了会儿,低声说:“门岗两个人。”
老钱眯着眼补了一句:“一个坐着,一个趴着。”
林风没急着下去,先把整个站区扫了一遍。
这地方太小。
小到如果真有人在里面动手脚,躲不远,掩饰空间也不大。可越是这种地方,越容易让人掉以轻心。因为谁都觉得小站没什么可查的,出点问题也能往“设备老旧”上推。
谭建民压着声音道:“要不要先从后边摸进去?”
林风摇头。
“今晚不是偷看,是查站。门得从正门进。”
这话一落,老钱就明白了。
从后边进去能看见东西,但气势不够。
今晚林风要的,不只是看,还要让站里的人第一时间乱。人一乱,口风和动作就会出问题。
“那就走正门。”老钱说。
几个人回到车边,没再绕别的,直接下坡往站门口去。
雨丝落在人身上,不重,但凉。鞋踩在湿路上,声音不大。越往下走,门岗那盏灯越亮。门岗里面那个趴着的人还在睡,另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像是在低头玩手机。
离门还有七八米的时候,老钱脚步故意重了一点。
门岗里那个坐着的人一下抬了头。
他先是一愣,接着猛地站起来,动作大得把椅子都带响了。
“谁啊?”
谭建民没停,直接往前走,边走边从上衣内袋掏证件。
“省能源安全专班,夜查。”
那值班员愣了两秒,手先去摸门岗桌上的本子,又觉得不对,赶紧拉开小窗往外看。
睡着的那个也被惊醒了,脸上还带着压痕,抬头就问:“咋了?”
“有人检查!”
林风这时候已经走到了门岗前。
灯光照下来,把几个人脸照得很清楚。值班员明显看见来人不止一个,前头那个穿夹克的是省里认识的谭副组长,后面那几个生面孔,气场一点都不像普通检查。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立刻小了点。
“谭组……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谭建民没废话,把证件隔着窗一亮。
“开门。查运行。”
“现在?”值班员下意识问了一句。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后悔了。
这种时候你不该问“现在”,你应该说“好的”。
谭建民脸色一下就沉下来。
“怎么,查站还得看你们时间表?”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意思。”值班员慌忙摆手,“我就是……就是没接到通知。”
林风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
“你叫什么名字?”
值班员看了他一眼,下意识没答,像是还在判断这个人是谁。
老钱在旁边冷冷来了一句:“问你话呢。”
“我……我叫卢广生。”
“岗位。”
“门岗值班。”
“今晚谁总值守?”林风继续问。
“站里……站里夜班值守的是运行一班。”
“我问的是谁总值守。”
卢广生一张嘴,又顿住了。
这人问得太细。他原本准备说站长不在、运行班值守、有什么事进站再找。结果对方根本不跟你绕系统流程,直接问当晚谁对总值守负责。
他憋了两秒,才说:“今晚……今晚值守带班是孙工。”
“全名。”
“孙……孙德全。”
“在哪儿?”
“主控楼。”
林风点了下头,没评价,继续往下压:“除了值班运行,今晚站里还有谁在?”
这回卢广生回答得更慢。
“还有……还有宿舍值班的,还有个……还有个夜班维护。”
叶秋站在后面,眉头几乎是立刻就动了一下。
她在车上刚和谭建民确认过,小站夜里正常不该常驻维护员。
现在门岗一张嘴,果然多出来一个人。
林风脸上没露,像是这个答案很平常,只继续问:“叫什么?”
卢广生被问得额头已经见汗。
“姓周……周师傅。”
“全名。”林风语气不变。
“周……周启明。”
谭建民扭头看了林风一眼,没说话。
这个名字,他现在记住了。
林风点头,像是把这个名字记下了,随口又问:“他什么时候进站的?”
“晚饭后。”
“几点?”
“大概……七点多。”
“来干什么?”
“说是看设备。”
老钱在边上听到这句,直接笑了一声。
“夜里七点多看设备?挺勤快啊。”
卢广生脸一下更白,赶紧补:“是、是临时安排,我也不清楚具体。”
林风没有在门岗上把人逼死。
现在这只是第一层。
他伸手往门岗里面一指:“登记本拿出来。”
卢广生赶紧去翻桌上的本子,手忙脚乱翻到当天那页,双手递了出来。
老钱先接过来,站在门口灯下翻。
登记本写得不算乱,但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平时值班、来车、送货、换班都有。可今天这一页里,晚七点之后到现在,只记了一条“设备维护人员入站”,后面跟了个潦草的签名,看不出写的是谁。
老钱用手指一点那行字。
“这就是你们的周师傅?”
卢广生赶紧点头:“对,对。”
“单位呢?”
“应该是维护单位的。”
“什么叫应该?”老钱抬头盯住他,“人进站,你门岗不查单位?”
“查了。”卢广生声音有点发虚,“他说是跟站里打过招呼的……”
“所以你就信了?”
卢广生不敢吭声了。
林风这时候已经往站里看过去。
门岗后面有一面小监控墙,嵌在墙角,屏幕不大,分成好几格。有几个点位画面正常,有几个看不清,还有一块干脆是黑的。
叶秋目光也落在那块黑屏上。
她没动声色,只轻声问了句:“门岗监控谁管?”
卢广生愣了愣:“站里……站里统一管。”
“为什么有一块黑着?”
“啊?”卢广生回头看了眼,“那个……那个可能是摄像头坏了。”
叶秋没继续问。
她知道这时候追问没意义。
有些问题,一问就能得到答案;有些问题,要先记下来,等进站对日志和线路一起看。
林风看完门岗里头的情况,平静道:“开门吧。”
卢广生赶紧去按电控。
栏杆升起来的时候,他手还抖了一下。
睡醒的那个门岗员一直没怎么说话,只站在后头看。他年纪大点,眼神比卢广生滑,显然已经在脑子里打转:今晚这事到底大不大,要不要给里头先通个气。
林风走过去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你叫什么?”
那人被点到,明显一怔。
“我……我叫王保顺。”
“你刚才睡着了?”
王保顺脸上有点挂不住。
“刚刚有点犯困。”
“那现在不困了吧?”
“不困了,不困了。”
林风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迈步进门。
但王保顺后背已经冒了一层汗。
这话听着轻,可意思很明白——我知道你刚才没在状态,也知道你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
老钱把登记本递回去的时候,还多看了王保顺一眼。
这一眼没什么表情,但比骂人还难受。
几个人进了站,谭建民故意落后半步,低声问林风:“要不要先把站长叫下来?”
“先不叫。”林风说,“先看看他们自己怎么动。”
谭建民立刻明白了。
站里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有人夜查进门了。
如果真有鬼,最先乱的不是站长,而是那些觉得自己干过事的人。
叶秋跟在林风右后侧,低声道:“门岗两个人口风不统一。卢广生知道周启明进站,王保顺不一定清楚。但王保顺比卢广生会看风向。”
林风点头:“记着。”
“还有。”叶秋继续说,“门岗提到‘夜班维护员’的时候,卢广生是先说漏,再补全。说明这不是一个他习惯说的岗位。”
“就是说,这个岗位本来就不该固定出现在这儿。”老钱接了一句。
“对。”
林风边走边看站区布局。
主控楼在前,左边是机修棚,右边是宿舍和食堂。地上水痕连成一片,雨不大,但脚印很明显。几条脚印从门岗通向主控楼,还有一串新脚印是往宿舍去的。
老钱低头看了看,轻声说:“刚有人跑过。”
谭建民一怔:“你怎么看出来的?”
“新印子深,边缘还没化开。不是十分钟前,就是几分钟前。”老钱说完,抬头往宿舍那边瞄了一眼,“门岗没敢当着咱们面打电话,不代表里头没看到咱们车灯。”
这很正常。
这种小站,谁从门口进来,半个站都能看见。
林风没想靠突然袭击把所有人都按在原地。
他要的就是这个反应。
你看见了,你就会动。
你一动,就留下痕迹。
走到主控楼门前时,里面已经有人听到动静推门出来了。
先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站里的工装,外头随便披了件夹克,脚上还是拖鞋,显然是临时从里头出来的。脸上带笑,但眼底不稳。
“谭组,您这大晚上……”
谭建民没理他那套,直接道:“孙德全在不在?”
那人一愣,赶紧点头:“在,在楼上。”
“你是谁?”
“我……我运行值班,李树强。”
林风看着他:“今晚站里除了你们运行班,还有谁在?”
李树强明显没想到,又是这个问法。
“还有门岗、宿舍值守,还有……还有周工。”
“周工是谁?”
“维护那边的。”
“全名。”
“周启明。”
又是这个名字。
林风眼里没动,继续问:“现在在哪?”
“应该在楼上机控边。”李树强说着说着,自己都不太确定了,眼睛还往楼里瞄了一下。
这一个眼神,就够了。
说明他心里也没底。
或者说,站里这个“周工”,不是那种大家都习惯了、熟到随口能说出位置的人。
谭建民这时候已经彻底不客气了。
“把孙德全、周启明、站长,都叫下来。现在。”
李树强忙不迭点头,转头就往楼里跑。
林风却抬手把他叫住。
“等等。”
李树强僵了一下,回过身。
“你刚才说‘应该在楼上机控边’。为什么是应该?”
李树强喉咙动了动。
“我……我刚才没看见他人,平时夜里要是设备上有点事,他一般就在那边。”
“他今晚几点来的?”
“七点多。”
“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因为饭点刚过,他就来了。”
“谁让他来的?”
李树强这回是真的卡住了。
他眼神乱了一下,最后小声说:“说是站里安排的联调。”
“谁安排的联调?”林风声音还是不高。
“我不清楚。可能是站长,可能是孙工……”李树强越说越虚。
老钱站一边听着,心里已经有数了。
站里不是没人知道周启明来。
是每个人都知道一点,但都不肯把那个“拍板的人”说死。
因为谁都清楚,一旦说死了,责任链就落下来了。
林风没再逼李树强,只淡淡道:“去叫人。”
“是,是。”
李树强这回真跑了。
几秒后,主控楼里就乱了起来。
有脚步声,有人说话,还有门开门关的动静。
老钱听着那里面的响声,扯了下嘴角。
“开始动了。”
叶秋站在楼门口,看着里面楼道灯一盏盏亮起来,轻声道:“乱得挺快。”
林风看了眼时间。
从他们进门到现在,不过十几分钟。
但门岗的口风、登记本的漏洞、夜班维护员这个不该出现的岗位,都已经浮出来了。
这趟没白来。
他抬头看着主控楼二层,淡淡道:“人一乱,话就藏不住了。”
雨还在落。
楼里的人,也开始往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