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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菱城的雨天 > 第377章 「妈妈,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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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清俞结婚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终于想通了。

婚礼不大,在民政局领了个证,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就算完了。

方爸爸没有说什么,只是在饭桌上多喝了两杯,拍着沈柏舟的肩膀说“好好待她”。

沈柏舟说:“我会的”。

方清俞坐在旁边,低头吃菜,没有看任何人。

她的手上戴着一枚很简单的戒指,银的,没有钻石,和沈柏舟手上那只是一对。

是沈柏舟挑的,问她好不好看,她说“随便”,他就买了。

她知道他挑了很久,因为那枚戒指的内壁上刻了一朵很小的花,和她名字里的“俞”没有关系,和他名字里的“柏”也没有关系,只是一朵不知名的小花,安安静静地躺在金属的弧面上,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

(其实是风信子)

~

婚后的日子和婚前没有太大区别。

他们住在沈柏舟婚前买的那套房子里。

方清俞把自己的书搬过来,占了书房一整面墙。

沈柏舟的衣服只占了衣柜的一半,另一半空着,他也没有问什么时候会填满。

两个人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得很近,但没有汇合。

沈柏舟依然不碰她。

从他们认识到现在,四年了,他没有越过那条线。

牵手是在一起之后才有的,而且不多,过马路的时候他会牵一下,走散了的时候他会牵一下,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会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等她把手放进去。

她有时候放,有时候不放。

放的时候他就轻轻握着,不放的时候他就把手收回去,不说什么。

~

父母催孩子是从婚后第一年开始的。

方妈妈打电话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天一次,每次的话题都一样,“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趁我们还能动,帮你们带带。”

“你爸年纪大了,想抱孙子。”

方清俞每次都说“再说吧”,方妈妈每次都说“再说再说,说到什么时候”。

沈柏舟那边也一样,他妈妈倒是没有天天催,但每次见面都会旁敲侧击地说几句,“邻居家的小孙子都会走路了。”

“你王阿姨问你们什么时候要,我说快了快了。”

沈柏舟说“不急”,他妈就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写着“急,怎么不急”。

方清俞知道他们在急什么。

结婚一年了,没有动静,搁谁家都会想东想西。

她没有跟沈柏舟提过这件事,他也没有跟她提过。

两个人像是约好了一样,对这件事闭口不谈。

但每次从父母家吃完饭回来,车里的空气都会比平时沉一些。

沈柏舟开车,她坐在副驾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明暗交替。

~

有一天晚上,方清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沈柏舟躺在她旁边,呼吸很均匀,但她知道他没睡着,他的呼吸频率和睡着的时候不一样,她听得出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

他也翻了个身,面朝她。

两个人在黑暗中看着对方,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

“沈柏舟。”她叫他。

“嗯。”“我们领养一个孩子吧。”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很轻。

“好。”他说。

没有追问,没有犹豫,只是一个“好”字,像他答应她所有事情一样,简简单单的,但每一个字都算数。

~

领养的手续办了将近半年。

方清俞跑了很多趟民政局、福利院、街道办事处,填了一摞又一摞的表,交了一沓又一沓的材料。

沈柏舟陪她去了每一次面谈,坐在旁边,安静地等。

社工问他们为什么要领养孩子,方清俞说“我们想要一个孩子”。

(?……换个理由呢……)

社工问为什么不是自己生,她沉默了一下,说“我们不想要自己生”。

沈柏舟在旁边补了一句“领养也一样”。

社工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追问。

方清俞知道这个回答不够好,但她没有办法说出真正的原因,她没有办法告诉一个陌生人,她的身体记住了一些事情,一些让它没有办法接受另一个人进入的事情。

她说不出口。

沈柏舟替她挡了一下。

他说的那句“领养也一样”,不是替她解围,是他真的这么觉得。

~

孩子是在2021年的春天来的。

是一个女孩,刚满一岁,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头发细细软软的,像刚出生的小鸡的绒毛。

福利院的老师说她是被遗弃在门口的,包裹里只有一张纸条,写着出生日期和一个“安”字。

方清俞第一次抱她的时候,手在抖。

孩子很轻,轻得像一片云,缩在她怀里,小小的手攥成拳头,放在嘴边,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刚睡醒,又像是还没醒。

方清俞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细细的眉毛、小小的鼻子、微微翘起的嘴唇,突然很心安。

他们给孩子取名叫沈念安。

念是思念的念,安是平安的安。

方清俞说这个名字是沈柏舟取的,沈柏舟说不是,是两个人一起取的。

他没有说的是,那个“念”字,是方清俞坚持要的。

他问她想念什么,她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他没有再问。

~

沈念安来到这个家之后,方清俞变了很多。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孩子冲奶粉、换尿布、穿衣服。

她学会了做辅食,把胡萝卜和西兰花打成泥,喂给孩子吃,孩子不爱吃,嘴闭得紧紧的,她就耐心地哄,一口一口地喂。

她学会了唱儿歌,五音不全的,但孩子喜欢听,每次她一唱,孩子就笑,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牙。

她学会了讲故事,把绘本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给孩子听,念到小兔子找到妈妈的时候,她的声音会不自觉地放软,软到沈柏舟在门口听着,觉得那不是他认识的方清俞。

~

沈念安一岁半的时候学会了叫“妈妈”。

那天方清俞正在给她穿鞋,她突然叫了一声“mama”,含糊不清的,像嘴里含着一颗糖。

方清俞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念安,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歪歪扭扭的,是早上她扎的。

孩子又叫了一声“mama”,这次清楚了一点,还伸出手来摸她的脸,小手湿湿的,不知道是口水还是刚才抓了什么。

方清俞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只是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孩子的手背上。

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水珠,又抬头看了看她,歪着头,不明白妈妈为什么哭了。

然后她又叫了一声“mama”,这次更清楚了,像是在确认这个称呼对不对。

方清俞把她抱起来,脸埋在孩子的肩窝里。

孩子被她勒得有点不舒服,扭了扭身子,但没有推开她,只是用那只湿湿的小手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在安慰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沈柏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刚热好的牛奶。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

方清俞的眼泪还在流。

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嘴里不停地叫“mama,mama”,像一只找到了巢的小鸟。

沈柏舟把牛奶放在旁边的桌上,走过去,伸出手,轻轻地放在方清俞的背上。

她没有躲。

他感觉到她的背在抖,很轻的抖,像风吹过水面。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那里,让她知道他在。

~

沈念安两岁的时候,方清俞带她去了一次福利院。

那是沈念安被领养之前住的地方,方清俞每年都会去一次,捐一些钱和物资。

以前她都是一个人去,今年她带了孩子。

沈念安站在福利院的门口,看着里面那些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有些在院子里玩,有些坐在台阶上发呆,有些被护工抱在怀里。

她不太明白这里是哪里,只是紧紧地攥着方清俞的手。

“妈妈,”她问,“他们为什么不回家?”方清俞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干净,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因为他们还没有找到家,”她说,“所以我们要帮他们。”

沈念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出门前沈柏舟塞给她的,她走到一个坐在台阶上的小女孩面前,把糖递过去。

“给你。”她说。

小女孩接过糖,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沈念安跑回来,牵住方清俞的手,仰着头看她。

“妈妈,她笑了。”

方清俞看着她,看着她亮亮的眼睛、圆圆的脸、翘起来的嘴角,突然觉得,这个孩子比她勇敢得多。

她在这个年纪就知道把糖分给别人,而她到了这个年纪,还学不会把心里那些东西拿出来。

但她觉得没关系。有些东西不需要拿出来,放在那里就好。

只要有人陪着,有人牵着她的手,有人在她哭的时候拍拍她的背,有人在她不说话的时候安静地等着,就够了。

~

晚上回到家,沈念安已经睡着了,歪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颗没有送出去的糖,福利院那个小女孩没有拿,她又带回来了。

方清俞把她抱到小床上,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大概是梦里还在说话。

方清俞站在小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关了灯,走出来。

沈柏舟在客厅里看书。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和以前一样。

“睡了?”他问。

“嗯。”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在沙发上摸了一下,摸到他的手,握住。

她觉得这间房子不大,但够住了。

这个人不是她曾经期待的那种人,但他一直在。

这个孩子不是她亲生的,但叫她“mama”。

她觉得这样就够了。

不需要更多了。

~

方妈妈后来没有再催过她。

大概是知道了什么,大概是从沈柏舟妈妈那里听说了什么,大概是在某一次来看外孙女的时候,看到方清俞抱着沈念安的样子,觉得这样也行。

她没有问过方清俞为什么不自己生,也没有问过沈念安是从哪里来的。

她只是每次来的时候带一堆东西,衣服、玩具、零食,把沈念安抱在腿上,给她梳小辫子,扎得歪歪扭扭的,和方清俞小时候一模一样。

方爸爸也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每次来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着沈念安在地板上跑来跑去,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有一次沈念安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仰着头叫他“爷爷”。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乖。”他说。

方清俞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微微佝偻的背、放在孩子头顶上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

她把茶端过去,放在他面前。

“爸,喝茶。”

他抬起头看她,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孩子像你,”他说,“小时候你也是这样跑,停不下来。”

方清俞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看着沈念安在地板上跑来跑去,头发上的小辫子一翘一翘的,像两只蝴蝶。

她突然觉得,像她也好,不像她也好,这个孩子会过她自己的人生,会有她自己的路,会有她自己的爱和痛。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这里,在她摔倒的时候扶她一把,在她哭的时候给她擦眼泪,在她问“为什么”的时候试着给她一个答案。

就像沈柏舟对她做的那样。

~

那天晚上沈念安睡着之后,方清俞和沈柏舟坐在阳台上。

夏天的晚上很热,但阳台上有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楼下花园里栀子花的香味。

她靠在藤椅上,他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两杯凉茶。

“方清俞。”他叫她。

“嗯。”

“你开心吗?”

她想了想。

“开心。”

“那就好。”

方清俞看着远处的天空。

城市的灯光把天映成橘红色的,看不到星星,但她知道星星在那里,只是被光遮住了。

风把栀子花的香味送过来,一阵一阵的,浓的时候甜得发腻,淡的时候几乎闻不到。

她闭上眼睛,听着风的声音,听着远处马路上的车声,听着身边这个人的呼吸声。

她觉得这一刻刚刚好,不需要再近了,也不需要再远了。

就这样,吹着风,闻着花香,等着孩子明天早上醒来叫一声“ma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