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幕后的乐师和歌姬也被清了出去。两名亲卫守住了楼梯口,挡住一切闲杂人等。
许德勋将那幅挂在侧壁上的舆图取了下来,铺在了大案面上。
他用镇纸压住四角,俯身凑近了看。烛火晃了晃,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了壁板上,忽大忽小。
秦彦晖双眼死死盯着舆图上蒲圻到昌江的那条路线,脖子上的筋一根根凸了出来。
他打了一辈子仗,心里头清楚得很。
宁国军这一路南下,跟当年孙儒从中原往江南“过境式”打法有几分神似。
不是来攻城拔寨的,是来搅局的。
但搅局也得有命搅。
他拿指头重重点了点昌江的位置。
“昌江不能丢。”
许德勋点头。
“但光守不够。”
秦彦晖抬眼。
许德勋的手指从昌江向北划,经唐年,回到蒲圻。
“宁国军万余人孤军深入,后路便是蒲圻与唐年。若能断其退路,这万余人便成了瓮中之鳖。不管刘靖在南面如何折腾,此处这一支偏师若被吃掉,他伐楚的北路便算废了。”
秦彦晖双眼一亮。
这思路正是他想说的。
三人围着舆图商议了一阵,最后定了下来。
秦彦晖亲率一万蔡州老卒,走陆路南下驰援昌江。
蔡州兵虽然军纪稀烂,但论野战拼杀,放眼整个武安军,没有比他们更凶的。
秦彦晖带得久了,对这帮人的脾性吃得透。
给一道死命令就行,多说废话反而坏事。
至于反抄后路的差事,则交给秦彦晖之子秦宗律。
秦宗律领一万兵马,配合水军都指挥使王环的五千水师,水陆并进,沿洞庭湖东岸北上,直取唐年、蒲圻,断宁国军归路。
王环的水师占着洞庭湖的地利,顺水而上,速度远比陆师快得多。
只要水师到位封锁了唐年至蒲圻的水路通道,宁国军的辎重粮草便再也运不进来。
“三日之内,秦宗律与王环务必拿下唐年。”
许德勋最后拍了一下案面。
“是!”
秦彦晖没有多余的话。他转身大步走下岳阳楼,甲叶在身上碰撞得“哗啦”直响。
王环也欠身告辞,步子比秦彦晖快半拍,显然急着回水寨调兵。
他走到楼梯口时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许德勋一眼。
“许公,末将有一事不吐不快。”
许德勋抬眼。
王环压低了声音。
“刘靖此人惯会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手段。北路这万余人,末将总觉得……不像是主力。”
许德勋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你是说,醴陵那边才是正刀?”
“正是。北路军兵力不过万余,又无火器炮铳,翻山越岭来打岳州——这等投入,与攻下岳州的收益全然不成比例。”
王环的嗓音越来越低。
“末将在想,这支偏师之所以来岳州搅局,就是为了拖住咱们三万人马。让咱们顾不上去帮潭州。”
许德勋没有说话。
王环也不再多言,转身下了楼。
三楼大厅忽然空旷了下来。
烛火在晚风中摇曳。舆图被风吹得一角微微翘起,镇纸压不大住。
许德勋独自站在案前,低头盯着那幅舆图。
从岳州一路向南看去。
昌江。潭州。醴陵。
再往东。
罗霄山脉的轮廓,用淡墨勾了一条绵绵不绝的虚线。
刘靖的大军,就在那条虚线的另一边。
正在翻山。
许德勋铺开一张空白的绢纸,提笔蘸墨,给马殷写急信。
笔尖在绢面上行走的时候,楼外洞庭湖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
阁窗被吹开了一扇。
湖面上已经没有了傍晚时的橘红暮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郁的铅灰。
浓云从北面翻涌过来,低得像要擦着楼顶的飞檐。
远处的君山岛,已经看不见了。
被云吞了。
……
潭州。
武安军节度使府。
武德堂内的烛火已经续了三回。
马殷坐在主案后面。面前摆了五只竹筒。
五只。
他让掌书记拆了前三只,将绢纸依次展开铺在案面上,自己扫一眼便换下一张。
衡州,姚彦章的密信。
他看完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姚彦章的信写得很长,长到不像是一个武将写的东西。
从地形到兵力,从茶陵的侧翼威胁到郴州的后背被掏,条条款款分析得清清楚楚。甚至推断岳州同样受敌,推测卢光稠已被刘靖裹挟出兵。
最后那几行字落笔极重,墨痕透了纸背。
“恳请大王速下决断。即刻调遣李琼将军率师南回。潭州在,大局虽困尚有转机。潭州若失,全局崩溃,再无回天之力。”
郴州,司马的急报。
笔迹歪歪扭扭,显然是极度慌恐之下写的。
“虔州卢光稠倾巢而出,悍然越过南岭,连团结兵、峒丁在内号称两万余众入境。先锋已过宜章,兵锋直指卢阳、文昌。郴州驻军不过三千,万难抵挡。恳请大王速发援兵,否则郴州旬日内必失!”
马殷将这张绢纸扔在了案面上。
岳州,许德勋的信。
写得简洁得多。
三行字交代了蒲圻、唐年失守的经过,两行字报告了他与秦彦晖、王环商定的对策,最后只有一句话。
“臣已尽力部署,然刘靖此番伐楚,非仅醴陵一路。臣恐北路军别有深意,恳请大王统筹全局。”
马殷将三封信并排铺在案面上。
衡州。郴州。岳州。
加上醴陵。
四个方向。
同时动手。
马殷闭上了眼睛。
四面受敌。
他闻到了一股不对的味道。
那是一种被人合围之后,逃路一条条被堵死的窒息感。
“大哥。”
马賨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刘靖大军压境,图谋已久,不可轻视。还请调回李将军。”
马殷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马賨。
马賨的面色依旧白净,声气柔和。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是认真的。
不是你该说的话。
马殷差点就要这么回一句。
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马賨说的是对的。
方才高郁便提过同样的建议,他没有采纳。
他觉得李唐两万人足以夺回醴陵,衡州姚彦章一万五千人足以堵住茶陵,岳州三万大军足以扛住北路偏师。
而朗州那块到手的肥肉,吐出来太可惜了。
可现在……
四路齐发。
不是两路。
不是三路。
是四路!
姚彦章被牵制在衡州,无法北上。
郴州三千人根本挡不住卢光稠两万大军。岳州虽然人多,却也被分兵南北两线,自顾不暇。
如果李唐十日内夺不回醴陵……
刘靖的大军越过罗霄山,长驱直入潭州平原。
潭州城中,眼下的驻军已经被他悉数拨给了李唐。
也就是说,此刻潭州城内的正规军,几乎抽空了。
马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了之前在对高郁说的那句话。
“再等等。”
再等等。
多么可笑。
他等来了什么?
等来了四面烽火。
“传本王令。”
马殷拍案而起。
酒壶被他袖子带翻了,酒水在檀木案面上淌成一小洼,浸湿了郴州司马那封歪歪扭扭的告急文书。
没人去擦。
“命李琼即刻撤军,回防潭州。不得拖延!”
这道军令出口的时候,马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嘶哑的痛意。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像是在割自己身上的肉。
朗州。
龙阳已克。
汉寿已破。
武陵郡城就在眼前。
雷彦恭的老巢,再有旬日便可攻下。
五年。
他忍了五年的刺,眼看着就要拔掉了。
这个时候撤?
可不撤又能怎样?
马殷不是蠢人。
他心里清楚得很,朗州再重要,也重要不过潭州。
潭州是他的根。
根断了,旁枝末节的花花草草再茂盛也是白搭。
闻言,马賨和高郁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大王到底是理智的。
刚愎了一回,但没有刚愎到底。
等到李琼率领三万精锐归来,便能稳住局势。
刘靖纵使四路合围,总共也就那些人。
只要李琼回来,潭州便不至于无兵可守。
高郁低头抱拳:“大王英明。”
马殷没有理他。
他提笔写下了给李唐的手令。
笔锋极重。
“本王只给你十日。十日之内夺不回醴陵——提头来见。”
写完,吹干墨迹,塞入竹筒,封蜡。
“星火急递。送到醴陵前线。”
一名亲卫飞奔而出。
马殷没有坐下。
他转过身,面朝侧壁上那幅已经被他盯了无数遍的湖南舆图。
从潭州出发,向南划。
衡州。
再往南。
郴州。
再往南。
连州。道州。
那是湖南最南端的地盘了。翻过南岭,便是岭南刘隐的地界。
姚彦章在信中提到的那个顾虑,此刻像一根鱼刺卡在了马殷的嗓子眼里。
刘隐。
那个自称“汉室宗亲”的岭南节度使。
这些年来,马殷跟刘隐的关系已经不能说是坏了,而是仇怨已深,无从化解。
两家隔着南岭,各有各的地盘。
偶尔在桂州、连州一带有些磕碰,大大小小大了不下百余丈。虽说算起来只是小打小闹,但这不代表刘隐是个安分的人。
此人在岭南经营多年,明面上恭顺大梁,暗地里自立为王。
手底下养着两万余正规兵马,加上各州团练乡勇,凑一凑也有四五万之众。
如果刘靖跟刘隐之间有什么暗盘交易……
如果刘隐选在这个时候从南岭翻过来,一头扎进郴州、连州……
马殷不由打了个寒噤,后脊一阵发凉。
一旦那样,他将陷入五面受敌的困境。
东面——醴陵、茶陵。
南面——郴州、卢光稠。
北面——岳州。
西南——若刘隐出兵,连州、道州同时糜烂。
西北——朗州的雷彦恭虽然被李琼打残了,可一旦李琼撤军,这只耗子难保不趁机反咬一口。
马殷胸口发紧。
他从案面上抓起最后一张空白绢纸。
“命张佶!”
他顿了顿。
张佶是镇守连州、道州一线的老将。
此人虽年事已高,但胜在老成持重,行事谨慎本分,守城绝无差池。
“命张佶盯紧岭南刘隐,有任何风吹草动,即时上报。另,连州、道州各城守军一律进入战备,加固城防,严禁擅自出战。”
写完。蜡封。送出。
马殷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又长又沉。
堂中安静了一瞬。
“刘靖此子……”
马殷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果然不可小觑。”
他转过身,走到侧壁前,伸手在舆图上重重拍了一下。
掌风扇得舆图边角抖了抖。
“一出手便是狂风骤浪。”
他说。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马賨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高郁也没有。
自从马殷入主湖南以来,他打过的仗不少。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是被人从四个方向同时按着脑袋往桌面上摁的。
这种感觉,让这个凭一股蛮劲打出湖南基业的枭雄极不舒服。
“退下罢。”
马殷挥了挥手。
马賨和高郁对视一眼,躬身退出了武德堂。
堂中又只剩下马殷一个人了。
他盯着舆图,盯了很久。
直到烛火燃尽,蜡泪淌满了铜烛台。
是夜。
罗霄山脉。
大屏山西坡。
群山在夜色中沉默如兽。
没有月亮。
云层太厚了,将月辉遮得严严实实。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浑沌的墨色,深浅不一地涂抹在山峦、密林和谷涧的轮廓上。
山间的风带着松脂与苔藓的气息,凉飕飕地灌进谷底。
白日里闷热得像蒸笼的山路,入了夜便冷了下来。
温差极大。中衣被汗水泡透的兵卒们打着寒噤,恨不得把身上那件铁叶皮甲裹得再紧些。
虽说披甲行军是受罪,可到了这等山野夜寒的时候,甲片贴着中衣倒生出几分温吞的暖意。
大军已在山中行了三日。
两万八千步骑,加上三万民夫和绵延数里的辎重车队,像一条拖着粗重尾巴的巨蟒,蜿蜒在大屏山的褶皱里。
白天赶路。
夜里扎营。
说是扎营,其实连个像样的营寨都搭不起来。
山路逼仄,两侧全是陡坡碎石,找一块能展开百人的平地都得费半天劲。
大部分兵卒只能在路边就地躺下,拿一卷粗布垫在身底下,头枕着兵器,甲不离身。
辎重车队停在官道上,前后相接。
车与车之间挂着绊索,防止夜间有人或畜闯进来。
骡马在旁边的树干上拴了一排,低头啃着路边的野草,偶尔打个响鼻。
营中不许生火。
这是刘靖下的死令。
山中树木太密,夜间若起火,浓烟顺着山风一飘,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虽说楚军在大屏山这一带的哨子已经被拔干净了,但谁也不知道山里还有没有别的眼线。
猎户、药农、樵夫。
任何一点走漏的风声,都可能让这条巨蟒死在半路上。
所以,两万八千人憋在漆黑的山谷里,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干粮充饥,山涧取水。
将就着过。
帅帐扎在半坡的一块石台上。
说是帅帐,不过是两根杉木杆子撑起一张油布,三面用绳索拉住,拴在旁边的老松树干上。
油布围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
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面是一张窄窄的行军卧榻。
—条短腿架着一块杉木板子,上头铺了张旧毡。
帅帐里点着一盏油灯。
灯焰被风吹得忽左忽右,在油布顶棚上映出一团晃晃荡荡的暗影。
亏得三面油布围得密不透风,灯光漏不出去。
刘靖坐在行军榻沿上,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垂在榻边,靴子踩在铺满干草的地面上。
他手里捏着那张羊皮舆图。
舆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各种符号。
有些是出发前就画好的,有些是这三天来随时补充的。
炭条画的线歪歪扭扭,但每一条都指向一个明确的方位。
大屏山的地形,此刻全在这张图上。
哪段路能走车,哪段路只能走人,哪处溪涧能取水,哪处崖壁下面有天然的避风洞。
三天来每一处踏勘过的地点,斥候们都往回报了,他一一标注在图上。
帐外传来脚步声。
帐帘掀开了一角。
走进来的是李松。
李松是玄山都的左指挥使,与右指挥使狗子一左一右,算是刘靖最近身的两把刀。
他进了帐,先四下扫了一眼。
确认帐内只有刘靖一人之后,才叉手行礼。
“禀节帅,探子已经全部放出去了。大屏山前后三十里范围内的山口、隘道和水源点,每一处都安排了两到三名暗哨。若有楚军斥候靠近,第一时间回报。”
刘靖抬了抬手。
“坐。”
李松在榻对面的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
这块石头大约是他进帐前就搁好了的。
在野外扎营时,他习惯给主帐内备一块干净的坐石。
坐下之后,李松的面上掠过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
“节帅,算算时间,季将军和康将军他们应该已经动手了。”
他搓了搓巴掌。
“也不知马殷那老贼,此刻是何表情。”
刘靖抬起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嘴角微微弯了弯,不算笑,但有了几分意思。
“马殷不是钟传。”
他的声音不高,在山谷夜风的呜咽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此人好歹是追随秦宗权从中原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行事虽有时偏执,但真到了生死关头,不会犯拖泥带水的错。”
他低头看了看舆图上“潭州”二字的位置,手指敲了两下。
“不出意外,让李琼撤军的军令,此刻已经从潭州送出了。”
李松的兴奋劲退了一些。
他皱了皱眉头。
“三万人。”
说的是李琼那支北伐朗州的主力。
“李琼手底下那三万人,可都是武安军最能打的精锐。若他赶回了潭州……”
李松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但意思很明白,那可就不好办了。
三万人回了潭州,加上潭州周边各城零散的守兵,马殷手头能调集的兵力最少也有四五万。
即便宁国军四路合围,在兵力上也不占压倒性的优势。
更何况,李琼此人在武安军中的地位,约莫等同于季仲在宁国军中的分量。
狠角色。
刘靖把舆图卷起来,塞进了牛皮筒里。
他站起身,走到帐帘前。
掀开油布的一角。
帐外的山夜漆黑如墨。
只有远处的松涛声。
风从山脊那边翻过来,将满坡的松针吹得“簌簌”作响。
偶尔有夜鸟在林间尖叫一声,旋即又沉入寂静。
营地里没有火光。
两万八千人的气息汇在一起,在黑暗中形成一种极低极沉的嗡鸣。
像是整座山都在轻轻地呼吸。
刘靖站在帐帘前,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
“李琼是很能打。”
他说。
声音平淡。
“可他回得来吗?”
李松一怔。
刘靖转过身来。
油灯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五官勾勒出一道锐利的明暗分界线。
“从收到军令到拔营撤退,整编造册、收拢辎重、安排断后,至少耗去两日。从朗州武陵走陆路回潭州,急行军最快也要五六天。加在一起,李琼赶到潭州城下,最少要七八天之后。”
他竖起一根手指。
“而康博的北路军已经拿下了蒲圻和唐年。昌江一围,岳州的兵力便被钉死在原地,抽不出手去接应李琼走洞庭湖水路南归。”
再竖一根。
“雷彦恭虽被打残了,可他不是傻子。李琼一撤,他难保不追咬一口。光是应付这只咬裤腿的狗,李琼就得分出兵来殿后。”
第三根。
“七八天。足够了。”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李松盯着看了两息才确认是在笑。
“兵贵神速。等到李琼率军赶回来——已经晚了。”
李松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夸些什么,但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似乎眼前的男人,将一切算的清清楚楚。
刘靖走回行军榻边,弯腰从塌下的皮囊里掏出一块硬饼。
他掰下一块,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
“去歇着罢。”
他冲李松摆了摆手。
“明日还有三十里山路。三十里之后,便是下坡。”
李松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帅帐里又只剩下刘靖一个人。
他嚼着硬饼,视线落在帐帘外那一小片被油灯光映出的地面上。
干草。碎石。松针。
再远处,是无底的黑暗。
黑暗的那一头,是醴陵。
醴陵的那一头,是潭州。
潭州的那一头,是整个湖南。
是天下版图上,他即将吞下的那一大块。
刘靖将最后一口硬饼咽了下去。
然后他吹灭了油灯。
帅帐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可黑暗中,有一双眼睛。
在黑暗中,它们仿佛比刚刚的油灯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