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宫道两侧的灯笼被风压得低垂,火光在砖石上投下摇晃的斑块。沈明澜收起最后一张巡行路线图,卷好塞入袖中。他刚从东阁出来,案头烛灰已积了薄薄一层,笔洗里的墨水干涸成深褐色的壳。三日后启程赴昌平,春耕大典的随行名单御批已下,他亲手写下的三条备忘录也已交付内务司——加强安保、准备弹劾回应、严控接待,一条条都落了实。
他本该松一口气。
可脚步却沉得像踩在泥里。
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吹动檐角铜铃,一声,又一声。他抬头看了眼天,云层厚实,不见星月。这样的夜,最适合藏人。
他挥退随从,独自前行。不是逞强,而是不愿扰人清梦。这几日朝堂虽未再起风波,但士族之间暗流涌动,有人开始登记田产,也有人闭门不出。他知道,真正的对抗不在殿上,而在看不见的地方。所以他更要走在这夜里,用脚步丈量这份安稳还能撑多久。
宫道青砖泛着湿气,雨前的气息黏在衣领后颈。他走得不快,右手始终按在腰侧——那里空着,没有佩剑。他不是武夫,也不信刀能护住一切。他信的是人心向背,是政令落地时百姓脸上的光。可此刻,那股熟悉的警觉却顺着脊背爬上来,像有根针扎在后脑。
他停下。
前方拐角,屋檐断裂处形成一片死影。风在这里打了个旋,落叶贴着墙根滑过。
没有声音。
可他知道,有人。
他没动,也没喊。只是缓缓将左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韩非子》的硬角书页。这本书他翻了太久,边角磨得发毛,字迹却依旧清晰。它陪他破局,也陪他守夜。若今夜真有人要他的命,至少他知道,自己不是毫无准备。
黑影动了。
自屋檐跃下,无声无息,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瓦。那人着灰袍,面覆黑巾,手中短剑出鞘时竟无半点金属摩擦声——是特制软铁,淬过毒的刃口在灯下泛着幽蓝。
第一剑直取咽喉。
沈明澜本能后仰,剑锋擦过喉结,划开衣领,在肩头留下一道血线。他踉跄后退,背撞上廊柱,木屑崩飞。第二剑已至,更快,更狠,直刺心口。
他避不开。
这一剑,是杀招。
就在剑尖距胸膛不足三寸时,一道身影横空掠来。
是顾明玥。
她从宫墙暗处扑出,速度快得几乎撕裂空气。手中青玉簪化为短剑,迎向刺客长剑。两兵相交,火星四溅。可刺客变招极快,腕部一转,剑锋斜切,竟绕过格挡,直贯她左肩。
“铛!”
簪剑脱手飞出,钉入廊柱,颤动不止。
顾明玥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刺穿后仰,鲜血瞬间染红半边月白衣袖。她没倒,反而借势向前一撞,用身体死死卡住剑身,硬生生将刺客定在原地。
“别……靠近……”她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风中的纸片。
刺客抽剑欲退,脚下却被她一脚绊住。就这一瞬迟滞,远处传来脚步声——巡逻侍卫闻声赶来。
他不再纠缠,反手掷出一枚烟雾弹,黑雾炸开,遮蔽视线。待雾散去,人已消失于宫墙阴影之中,只留下一支染血的短剑插在青砖缝里,剑柄刻着模糊纹路,像是某种标记。
沈明澜冲上前,双膝砸在青砖上,一把抱住顾明玥。
她脸色惨白,左肩窟窿汩汩冒血,呼吸微弱。他扯下腰带,用力勒紧伤口上方,手指颤抖得几乎系不住结。血还是渗出来,顺着手臂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
“阿玥!醒醒!”他拍她脸颊,声音压着吼,“太医!快召太医!封锁宫道,追捕刺客!立刻!”
侍卫们冲上来,有人去传太医,有人查看短剑,还有人沿刺客逃离方向追去。灯火骤然亮起,整段宫道陷入骚动。
沈明澜没动。
他跪在那里,抱着顾明玥,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怒。一股从骨头里烧出来的火,烧得他眼眶发烫,喉咙发腥。他看着她苍白的脸,想起这些日子她总默默跟在他身后,端茶、递笔、整理文书,从不多话。他知道她是影阁出身,知道她身负秘密,可她从未让他失望过一次。
而现在,她为了他,被人刺穿肩膀。
他低头看那支掉落的短剑,伸手捡起。剑身冰冷,血迹未干。他握紧,指节发白。
“我发誓。”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器,“无论你是谁派来的,不管背后站着多大的势力,我都让你血债血偿。”
他说完,把短剑插入腰带,转身对赶来的侍卫统领下令:“封锁所有宫门,盘查出入人员,一个都不能放走。刺客所经之处,一草一木都不准动。我要知道他踩过哪块砖,碰过哪根柱子。”
“是!”
他又看向抬着担架奔来的太医:“她怎么样?”
“伤及筋骨,失血过多,需立即施救。性命暂无大碍,但必须马上处理。”
“那就现在动手。就在这儿搭帐,不准移动她。我要亲眼看着她包扎完毕。”
太医点头,指挥人手迅速支起布帐,点燃熏炉,取出银针药箱。沈明澜站在帐外,背对灯火,影子拉得老长。他望着刺客消失的方向,眼神冷得像冰。
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刺杀。
这是警告。
是有人看他推行新政,看他分化士族,看他一步步夺回权力,终于坐不住了。所以派人来,想用一把剑,让他退缩。
可他们错了。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身边的人因他而死。
顾明玥替他挡了这一剑,那他就必须让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尝到比死更痛的代价。
帐内传来低低的呻吟,是他熟悉的声音。
他转身掀开帘子,看见太医正在清理伤口,镊子夹出碎布和血块。顾明玥牙关紧咬,额头沁满冷汗,却始终没叫出声。她睁开右眼看了他一眼,又很快闭上。
“你别死。”他蹲下身,握住她没受伤的手,“我不准你死。你听见没有?”
她没说话,手指微微动了下,像是回应。
他松了口气,却又更恨起来。
是谁?崔家?卢氏?还是那些表面配合、背地里磨刀的世家?亦或是根本不在明面上的第三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能再只靠智谋周旋。
他必须反击。
可眼下,他不能走。
他坐在帐外矮凳上,盯着地面那摊血迹。血已经凝了,颜色发黑。他盯着它,仿佛能从中看出刺客的来历。他想起自己识海深处那个无形的系统,那个承载着中华万卷古籍的存在。此刻它静静蛰伏,没有推演,没有提示,像一座沉睡的图书馆。
他不需要它告诉他怎么做。
他知道该怎么查,怎么追,怎么让幕后之人付出代价。
但他不能现在动。
他必须等。
等顾明玥醒来,等太医确认她无恙,等刺客留下的痕迹被一一提取。他要像猎人一样,耐心,冷静,一击致命。
风又起了。
吹动帐帘,拂过他沾血的衣袖。远处传来更鼓,三更天。
他坐着不动,像一尊石像。
手中的短剑还插在腰带上,血迹已干。
帐内,太医低声吩咐弟子:“换纱布,止血粉加量。她体质弱,得防内热。”
沈明澜听见了,没回头。
他知道,这一夜不会结束。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了血和汗。
然后,重新握紧了那把短剑。